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下)(第23/28页)
他不记得数。
就看见一个一个倒。
就看见罐子一只一只炸出去。
就看见两千骑一层一层往外退,又一层一层压上来。
突厥也在死。
突厥死了不到二百。
可是突厥有两千骑。
他们还有九人。
孙老头坐在一辆车边,左胸被一支箭贯穿了。
箭头从前胸进,从后背冒了一截出来。
孙老头把箭杆掰断,前半截留在身子里,嘴角有血。
天完全黑之前,北边缺口的冲势小了,西边也小了。
临时的营地,只剩两个人了,他,孙老头。
一百二十八个躺在车圈里或者车圈外头的土上。
有的是被突厥人砍死的。
有的是被自己的炸药炸死的。
有的脸被火烧得看不清是谁。
他认得每一张脸。
那些已经没脸的,他也认得。
从衣裳。从那把断的刀,从手上少掉的那根指头,从腰里别的那个旧酒囊。
他认得他们每一个。
这些人他招的,他带的,他教的。
"郎君。"
"就剩俺们俩了。"
"这辈子值了。"
"俺六十三,打过隋,跟过俺祖父,俺爹,最后跟了王爷三年。"
"嗯。"
"俺这三年比前面六十年都舒坦。"
他蹲下,蹲不稳,浑身是伤,膝盖没力。
一屁股坐在孙老头旁边。
"孙老头。"
"对不住了。"
"我这辈子,就是个败将的料了。”
“每次想办事,都成不了,打了一辈子败仗,最后想押了这趟镖就退休的,也没成。”
“你们这些人,都是我搭进去的,对不住你们了,要是下去了,想揍我就揍吧,到时候我认了。”
"郎君……"孙老头咳出一口血。
"郎君……"
"俺跟您说。"
"俺这条命,贞观元年那趟押镖,就是您救的。"
"俺那时候寻思这条命是赚的。"
"今天还回去,正好。"
他没答。
他伸出手。
拍了一下孙老头的独臂。
跟出征那一天郑婉拍他肩那下一样。
不重。
只拍一下。
孙老头也不再说了,独眼又闭上了。
独臂垂在膝盖上。
剩一口气。
他站起来。
一个人。
走到车圈中央的那堆罐子旁边。
蹲下。
数了数。
还剩八只。
就剩八只。
找了块破布盖了起来,又把孙老头拖到了罐子旁,拍了两下孙老头的肩。
他身上还有一根火折子。
贴着心口的。
他站起来。
走到北边缺口。
北边缺口已经不叫缺口了。
十多辆车被之前的炸药掀翻了,地都塌了半边。
他站在塌陷的那半边。
看着外面。
外面。
两千骑,不到十步,围成个圆。
骑兵阵中。
一匹白马从阵中走出来。
一匹漂亮的白马,鬃毛是银色的。
马上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袍,腰间镶着金带,头上戴着一个铁帽,铁帽上有三根羽毛。
他看着那个骑白马的人。
那个骑白马的人也看着他。
"你是谁。"
"淮安王李神通。"
白马上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
笑了。
"淮安王?王爷?"
"李渊的兄弟还是李世民的兄弟?"
"李虎的孙子,李渊的堂弟。"
"嗯。"
白马上的人慢慢从马上下来。
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方脸,眉毛很浓,颧骨很高。
“顺水物流就是你淮安王的吧,我是突利,初次见面,倒是久仰大名。”
他看着突利。
突利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二十步。
突利先开口。
"淮安王,天雷术用完了?不扔了?"
他点头:“要是还剩,我炸死你。”
“没必要,大唐跟突厥打,你我又不是仇人。”突利环视了一圈,整个营地里,就剩一个站着的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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