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下)(第16/28页)
站在中庭。
抱着那个小孙女。
抬头看天。
天上没雪。
有月亮。
月亮不圆。
石榴树已经枯了一年,今年春天没发芽,一个枝子都没发。
孝慈前几天说要砍了种一棵新的。
他没答应。
这棵树从他记事起就在这儿。
五岁那年埋过蛐蛐。十四岁那年埋过麻雀。大业十二年那个冬天埋过金银。
树死了没关系。
树在就行。
树在,他这辈子的那些事,就还在一个地方。
他这辈子走过的所有路,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院子。
回到这棵树下面。
他还抱着个小孙女。
他这个年纪,居然还有小孙女。
这事他没想过。
他这个人,活到今天。
居然活到了今天。
钟声又响了一下。
孙女在他怀里,被吓了一下,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郑婉从屋里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三郎。"
"吃饺子。"
他把孙女递给她的母亲。
走过去。
端过那碗饺子。
"烫。"
"慢点吃。"
郑婉站在他旁边。
他吃饺子。
吃了一个。
咸。
这是郑婉包的饺子,她包的饺子都咸。
二十几年了,做饭都咸,咸了半辈子了,也习惯了。
他吃完一个。
又吃一个。
郑婉在旁边看着。
没催他。
他吃了七八个。
停下来。
"郑婉。"
"郎君怎么了。"
他放下筷子。
伸手。
握住郑婉的手。
郑婉的手是凉的。
从成婚那一天起,她的手就一直是凉的。
这辈子他碰过她的手很多次,没一次是热的。
"郑婉。"
"你等了我好多年。"
郑婉一愣,脸上升起一抹俏红。
"谁等你了。"
"你这辈子,出门进门的,我一直在这儿,等什么。"
她这句话说得淡。
说完了。
转身,拿了一把炒栗子进屋。
他站在原地。
拿着那碗饺子。
饺子还是咸的。
咸得恰到好处。
她说没等,可她这辈子,从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他塞进怀里的炒米开始。
都在等。
她不说。
他也不说。
他们是关陇人。
他抬头。
看了一眼石榴树。
死树。
黑枝。
月光透过枝丫落在他脸上。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总算,活明白了一点点。
贞观四年正月。
小年刚过。
长安城里还堆着前两天的雪。
顺水镖局西市铺面的院子里,停了十五辆大车。
车上装的是陶罐。
陶罐一人高,口小肚圆,泥封着。
封口处压了一道朱红色的印。
印是公输木做的。
印底下四个字:工部特封。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看了每一辆车。
十五辆。
每辆车上八只陶罐,一共一百二十只。
还有二十多车在赶制。
李靖要用,要出关北伐了。
他的镖队,要把三十多车的罐子,从长安送到前线。
一千八百里。
王甲在院子门口。
王甲今年六十六岁了,又老了一圈,拐着那根木拐,拐头的木纹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发亮。
"郎君。"
"车都检了。"
“这十五车准备先拉到隰州,到时候从隰州往北拉也近。”
"郎君。"
"这一趟,不用您亲自押。"
"我让孙老头去,封言道说他跟着跑就行。"
他摇头。
"他们去不了这一趟。"
"这东西我亲自押,别人我不放心。"
王甲也懂,不再劝了。
过了一会儿。
"郎君。"
"我前天梦见了。"
"梦见聊城下着雨。您坐在雨里。那一箱金银摆在您面前。"
"您没打开,我醒过来,睡不着。"
他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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