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第3/10页)
在灶台前洗碗。她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当什么大官,能吃饱饭就行。"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公鸡啄虫子,心里想的是我就要当大官。
不光是当大官。
我要当大到没有人能再叫我蛤蟆头的那种官。
我要当大到住在大宅子里,晚上听不到风在哭的官。
私塾读了六年。
六年里,孙先生教了论语、孟子、左传、尚书。
我全学了。
不光学了,还背了,不光背了,还琢磨了。
每一篇文章,我都要想,这个人为什么说这句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想让听的人做什么?
孙先生说这叫读书读心。
他说:"德彝,圣人的书,字面上的意思只是皮,字里面的意思才是骨。你能看到骨头,将来就不是一般人。"
我点头,可我心里想的比先生说的还深一层------我不光要看到骨头,我还要学会用这些骨头。
用来做什么?
先活下去。
再站起来。
私塾里有一个学生,叫刘三,县丞的儿子。他比我大四岁,长得壮,拳头大。
他看不起我。因为我穷,因为我瘦,因为我爹就是个看粮仓的小吏,这活,谁来都行。
有一次,他把我的书抢了,那是孙先生借给我的唯一一本孟子。
他举在头顶上,大笑:"蛤蟆头也读书?蛤蟆只配蹲在井底叫。"
其他学生闻言,也都笑了。
我没笑。
也没闹。
我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比我高一个头。
然后说了一句话。
"刘三哥,你爹上个月在城隍庙给泥像贴金箔,用的是衙门里修缮城墙的银子吧?"
他的脸白了。
书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拍了拍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从那以后,刘三再也没碰过我。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也没有真的去告发他爹。
我都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真的,我只是从我爹跟邻居闲聊时听到过一句半句。
可我用了。
十二岁的时候,我就学会了,话不一定要是真的,但一定要让对方相信你知道真的。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诓人。
好不好?
不好。
可管用。
出事是在一个秋天的夜里,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有股子泥土被浸透以后的腥气。
天黑以后起了风,风里夹着凉意,我娘把窗户关了,点了一盏油灯,在灯下补衣裳。
我在看书。
孙先生借给我的一本左传,纸页发黄,边角卷了起来。我看得很慢,每一个不认识的字都在心里记下来,第二天去问先生。
院子外面的狗突然叫了起来。
不是那种见了生人的叫法,是一声接一声的狂吠,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然后我闻到了烟味。
不是灶里的烟味,是那种呛人的、浓烈的、什么东西在烧的味道。
我娘放下了针线,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然后她的脸变了。
我这辈子再也没见过那种表情,不是惊恐,不是害怕,是一种瞬间被抽空了的茫然。
"走水了……"外面有人喊。"粮仓走水了……"
粮仓。
我爹管的粮仓。
我娘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我跟在后面跑。
整条街都亮了,粮仓在街西头,离我家有二百多步远,可那火烧得太大了,映红了半边天。
烟柱子直冲上去,在风里歪歪斜斜的。
街上全是人,男人提着水桶往粮仓跑,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跑到粮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五座粮仓,三座塌了。
剩下两座还在烧,火从门窗里窜出来,木头烧断了噼啪直响,屋顶上的瓦片被烤得炸裂,碎片乱飞。
热浪扑面而来,站在十步开外都觉得脸在烫。
我爹在里面。
有人说看见他冲进去了,粮仓刚起火的时候,他正好在里面盘点。
别人都跑了,他没跑。
他往里面冲,要抢那些册子,记着粮食出入账的册子。
那是他的命。
那些册子比他的命都重要。
因为册子丢了,他说不清楚,上面会治他的罪。
他当了一辈子的小吏,清清白白,一粒粮食没贪过,册子不在了,谁信?
所以他冲进去了。
他们把他抬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四个人抬的,两个人架着胳膊,两个人托着腿,脸被烟熏黑了,头发烧了一半,青布袍子上全是窟窿,露出里面烫伤的皮肤,红的、白的、一块一块的。
还有他的腰。
横梁砸下来的时候,正砸在他的脊梁上。
腰以下整个是软的,像没了骨头,两条腿耷拉着,脚尖在地上拖。
他还有气。
眼睛是睁着的。
抬回家的时候,我娘没哭,把他放在炕上,去烧了水,拧了帕子给他擦脸,一下一下地擦。
脸上的黑灰擦了,露出底下的烫伤,她看见了,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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