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爹重重地“吧嗒”了两下早已没烟的烟袋锅,浑浊的烟雾升腾起来,笼罩着他黝黑而布满沟壑的脸,看不清具体的表情。烟雾散去后,他只瓮声瓮气地说了句:
“小心着点。城里……不比屯子。”
我娘没说话,只是担忧地用力攥着围裙角,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忽然转身进了屋,窸窸窣窣一阵,拿出我那件半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涤卡外套,抖开,轻轻披在我肩上。
“早去早回。”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有点哑。
我穿上外套,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眼巴巴等着的赵德顺点了点头。
“走吧。”
话音未落,脚边红影一闪,小狐狸已经轻盈地窜上了我的肩头,尾巴一卷,稳稳蹲坐,像个火红的毛绒护肩。
黄大浪嘿嘿笑了两声,透着一股即将“干活儿”的兴奋。
屯子口土路旁,果然停着一辆军绿色的长江750侧三轮摩托车,在这满是车辙印和牲口粪便的乡间土路上,这铁家伙显得格外扎眼,金属部件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赵德顺让我坐进侧斗。
那是个带篷子的铁皮斗子,里面垫着块看不清颜色的旧毯子。他自己一偏腿,跨上主座,左脚用力一踹启动杆。
“突突突………轰!”
摩托车猛地发出一阵咆哮,车身剧烈抖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青烟。赵德顺拧动油门,这铁家伙便颠簸着、吼叫着,驶上了通往县城的沙土路。
肩膀上的小狐狸倒是惬意得很,眯缝着眼睛,蓬松的大尾巴像旗帜一样在风中舒展开,轻轻摆动。
利民宾馆是栋四层的长方盒子楼,矗立在县城一条还算热闹的街边。
外墙贴着一半白色瓷砖、一半浅绿色马赛克,瓷砖缝里有些灰黑的污渍。
在这条多是平房和低矮店铺的街上,它算是个挺打眼的建筑。只是此刻,门口那茶色的玻璃转门静静地停着,半天不见一个人进出,门楣上“利民宾馆”四个红漆字,有些斑驳脱落。
推开那扇沉甸甸、转动起来有些滞涩、发出“嘎吱”轻响的茶色玻璃门,一股复杂的味道立刻混合着室内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是股试图掩盖一切却力不从心的味道。
劣质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冲在最前面,却掩盖不住更深层、更顽固的地毯吸饱了潮气和无数过往旅客带来的体味、烟味、食物味的陈腐气息;窗帘长期不见阳光、微微发霉的味儿;墙壁涂料和廉价家具散发出的、淡淡的化学品的闷味。
而在这所有的气味之下,像冰凉滑腻的蛇,一丝阴冷的风,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贴着光滑得能照出模糊人影的水磨石地面卷过来,无声无息,却精准地钻进了我的脖领子、袖口,激起皮肤上一层细密的颗粒。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服务员,穿着皱巴巴的仿制西装外套,正支着下巴打瞌睡。
听见门响,她猛地惊醒,看见赵德顺,赶紧站起来,脸上挤出职业化的笑容,但那笑容也透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德顺摆摆手,脸色不大好看。
“忙你的。”
女服务员缩了回去,眼神却偷偷往我身上瞟,尤其在看到我肩头蹲着的狐狸时,明显愣了一下。
大堂不算小,吊顶很高,挂着几盏积了灰尘的球形玻璃灯,光线不算明亮,有些昏黄。一组暗红色的绒面沙发摆在那里,空无一人,沙发扶手上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海绵。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风景画,画的是海浪礁石,色彩俗艳,与这氛围格格不入。
安静。
我抬起头,目光投向大堂侧面那通往楼上的楼梯口。楼梯是水泥的,刷着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扶手是冰冷的铁管。那盘旋而上的楼梯,在从门口和侧面窗户透进来的、有限的光线里,向上延伸,很快便隐入更深的昏暗之中,像一张沉默的、等待着吞噬什么东西的巨口。
黄大浪的声音适时响起,收起了之前的嬉笑,带着点严肃和疑惑。
“咦?这地儿……这‘味儿’是不太对。浑浊里夹着腥,闷骚里透着凉。十三,小心点脚跟底下,咱们先瞅瞅那间‘404’,看看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蹲在我肩膀上的小狐狸,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一声低响,不是害怕,倒像是嗅到了什么让它感兴趣的、非比寻常的玩意儿,两只尖耳朵警觉地转动着。
“上头上头,这股子憋屈的、带着锈腥的晦气,顶风都能臭出二里地去!还真会挑地方藏!”
赵德顺搓着手,跟在我侧后方。他的脸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有些发青,额角终于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十三先生,您看……是先歇口气,喝点水,还是直接……”
“上去看看。”
我打断他,没什么犹豫,抬脚就朝着那楼梯口走去。
水磨石的台阶被拖把拖得过分干净,泛着湿漉漉的冷光,踩上去脚步声很轻,闷闷的,反而衬得周围的寂静更加庞大而具有压迫感。
越往上走,那股子混合了劣质空气清新剂、陈腐灰尘、以及说不清来源的沉闷气息就越发明显。而在这令人不适的浑浊气味中,隐隐约约,似乎真的分辨出了另一种味道。
很淡,若有若无。
三楼走廊还亮着几盏灯,光线昏黄。
有间客房的门开着,门口堆着一小推车待洗的白色床单被套。但整层楼安静得过分,听不到任何电视声、说话声,只有我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再往上,四楼的楼梯口,那盏吸顶灯坏了,只有下面楼层漫上来的一点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楼梯平台的轮廓。向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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