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路上那档子事,像块冰坨子塞在我心口,一直没化开。
到了自家院门口。
我跟我爹将东西卸下。
我娘抢先一步推开院门,嘴里念叨着。
“可算到家了,这天杀的鬼天气……”
话音没落,她“咦”了一声。
院子里,原本该黑着的灶房屋里,竟透出点亮光,还有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们一家三口对视一眼,都提起了心。
这年月,虽说屯子里还算太平,但也不是没有溜门撬锁的。
我爹顺手抄起门边的铁锹,示意我们跟在他身后,放轻脚步,慢慢朝灶房挪去。
离得近了,听见里面似乎有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哼唧。
还有……咀嚼的声音?
我爹猛地一把推开灶房门!
煤油灯盏放在灶台上,火苗跳了一跳。
灯光下,只见一个瘦小的人影蜷在灶坑前,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
地上散落着几个我们早上出门前搁在锅里的冷窝头,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
那人听得动静,浑身一僵,极其缓慢地回过头来。
是个孩子。
看身量,也就八九岁。
脸上脏得看不出本色,头发乱糟糟粘在一起,一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特别大,满是惊恐。
他嘴里还塞着半拉窝头,呆呆地看着我们,忘了咀嚼。
我娘“哎呀”一声,手里的布差点掉地上。
“这是谁家的孩崽子?咋跑俺家来了?”
那孩子见我们人多,吓得往后缩,想把嘴里的窝头吐出来,又舍不得,噎得直伸脖子。
我爹放下铁锹,皱紧眉头打量他。
我也仔细瞧了瞧,这孩子虽然脏瘦,但眉眼……似乎有点眼熟。尤其那额头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胎记,像片小枫叶。
“你是……老孙家的小锁柱?”
我爹不太确定地问。
那孩子听到“小锁柱”三个字,眼睛猛地睁大,随即“哇”一声哭出来,含混不清地喊。
“李、李叔……俺是锁柱……俺怕……”
还真是!锁柱是老孙家的独苗,住在屯子西头。
老孙头前年上山拉木头出了事,瘫在炕上,家里就靠他娘一个人挣工分撑着,日子紧巴得很。
可锁柱这孩子向来皮实,胆子也不小,咋变成这副模样,还跑到我家偷吃冷窝头?
我娘心软,赶紧上前,也顾不上他脏,把他从冰凉的地上拉起来。
“别哭别哭,孩儿啊,咋回事?你娘呢?你咋摸黑跑这儿来了?”
锁柱抽抽搭搭,好半天才断断续续说清楚。
原来,前天傍晚,他娘让他去后山沟捡点柴火。
他贪玩,往沟里走得深了点,天快黑时,看见一棵老枯树下,蹲着个穿灰衣裳的女人,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好像在哭。
锁柱胆子大,还凑近问了句。
“婶子,你哭啥?天黑啦,快回家吧。”
那女人停了哭声,慢慢转过头……
锁柱说到这儿,浑身剧烈地抖起来,眼睛里全是恐惧,死死抓住我娘的衣角。
“她的脸……她的脸是瘪的!像……像被啥东西吸干了!嘴咧到耳朵根,冲俺笑……没有牙,黑洞洞的……她、她还冲俺招手!”
锁柱当时魂都吓飞了,连滚爬爬跑回家,当晚就发起了高烧,胡话连篇。
他娘给灌了药,烧退了些,但人一直迷迷糊糊,夜里总惊醒,说胡话,不敢闭眼。
今天后晌,他娘去邻村亲戚家借钱想送他去公社卫生所,把他反锁在家里。
不知怎么,他迷迷糊糊又看见了那个灰衣裳女人站在窗外冲他笑,吓得他撬开窗户跑了出来,漫无目的乱跑,又冷又饿,摸到我家,看见门没锁死,就钻了进来。
“瘪脸女人……灰衣裳……”
我娘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我。
我也心头一凛,立刻想起路上拦车那个尖嘴猴腮的“过路客”。
黄大浪在我耳朵里“啧”了一声,声音有点凝重。
“对上了。吸人阳气的东西,专找火力弱、时运低的小孩老人下手。这小崽子魂儿吓丢了一缕,再晚两天,怕是救不回来。”
“大浪哥,那咋整?”
“慌啥?”
黄大浪哼道。
“这东西道行不算深,就是胜在阴损隐蔽。今晚它肯定还会来寻这孩子的气味。你家有现成的‘煞’挡着,它轻易进不来,但保不齐使别的法子勾魂。”
“咋办呀他爹?”
“老孙家就这一根苗……”
我爹沉吟一下,看向我:“十三,你去灶坑里扒点陈年的灶灰来。要最底下那层,没沾过潮气的。”
我应了一声,赶紧去办。心里明白,灶灰,尤其是老灶底灰,在民间说法里,能辟邪。
我爹又让我娘找来一双筷子,一碗清水。他把锁柱抱到炕上,让他躺好。锁柱还是惊惶不定,眼睛瞪得老大。
“今晚让他跟我睡这屋。”
“还有爹,你去告诉他娘一声吧。”
我爹连连点头,我娘又去锅里热了剩下的窝头,还搅了碗面糊糊,让锁柱吃了。
孩子吃了点热乎东西,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倚在炕角,眼皮开始打架,但还是不敢睡实。
夜里,我躺在炕上,锁柱蜷在我旁边,呼吸渐渐均匀。
我却睡不着,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风卷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哭又像笑。
窗户纸被吹得噗噗轻响。
黄大浪没再出声,但我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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