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风云三部曲:一世

报错
关灯
护眼
第一卷:下山 第六章 流年往事(第3/4页)
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
的地方在于,他很专注,但专注的地方却让人莫名其妙。
    朱停就一直仰着头,迎着烈日,盯着树梢,手里拿着个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着。手法很快,小裁缝感到有点眼熟。
    他靠着石桌,撩起衣襟扇风,腰间软肉在石桌边缘压出红印。笔杆尾端咬着的牙印已经发黑,和他三日前啃酱肘子留下的油渍叠在一起。
    “这是工坊?看着像马蜂窝。“小裁缝突然问道。
    “大自然的巧思,很多是我们终其一生都学不完的。”朱停没有停手,也没抬头,炭笔尖沿着六边形结构游走,“寻常工坊立柱要占三成地界,但蜂巢梁架自成承重网。这十二组交叉梁,每根吃重不到普通梁柱的四成。“
    小裁缝哦了一下,好像听懂了,“好比咱摆酒碗——六个碗挨着放,中间空当最小。”
    朱停这才抬头看了小裁缝一眼,点了点头。“这么造房子,省下的木料能多盖三间耳房。每堵墙都吃四方的力,就跟编竹篓似的,越晃悠越结实。”
    “但这每个房间都基本一样,真的是……工坊?”小裁缝想了一下。
    “嗯,是李家的制茶工坊。小李老板说东边和南边的茶,比起申国的茶多了不少品类,所以在这边的李家堡,就直接做个工坊,制好了再往风云城送,省了路上的损耗。”朱停又比划了一下,在木板的左上方空白处,画了个铜铃,只是样式有点奇怪。
    小裁缝指了一下,“铜铃也需要专门的样式?”
    “这是罂听,这玩意儿听着风就是雨,比钦天监的龟甲卦灵。制茶工坊最重要是防潮,这玩意作用大。”朱停顿了顿笔。
    其实朱停在设计的这个工坊,远远不只是结构像马蜂窝。西墙根底下专设的炒茶区,蜂蜡墙吸饱了日头热气,入夜后慢慢吐暖。铁锅烧到蟹眼泡时,温度半个时辰内波动不过灶王爷打盹的工夫,差不出半柱香的热乎劲。
    东南角的六角暗室,墙缝里掺了老杉木屑的蜂蜡,能吸潮吐雾。摆上武夷山的青石板,发酵时的水汽结成露不落地,正合着红茶要的“七分湿三分透“。比地窖还多三分活气。
    北边蜂窝顶开七十二个梅花孔,松柴烟过三道弯才落到茶笼。既留着柴火的香,又滤了呛嗓的烟油子,跟用砂锅煨汤一个理,火足味不浊。
    夹层墙里的硫磺蜂蜡防虫,比撒石灰管用。六月天正午,外头晒得石板能煎蛋,库房里阴凉得能结水珠子。陈了三年的普洱,在这儿存着就像睡在娘胎里,半丝霉味不长。
    抽开两道墙楔子,炒好的茶青顺着斜槽滑到揉捻台,比小工挑担快三刻钟。揉茶时溅的水汽,顺着鱼鳞板钻进通风道,半点不淤在屋里沤衣裳。
    清明前采的龙井,搁寻常茶坊得昼夜盯着火候。在这蜂窝屋里,头天晌午摊青,后半夜就能装罐。茶汤泡出来根根竖着,跟雨后的笋尖似的,香气能顺着喉咙眼爬到天灵盖。
    “你画的那大梁,为什么没有雕刻?”小裁缝很仔细地看了看。
    朱停摆了摆手,“梁上多刻一朵云纹,屋里就少站三个工匠。器物本为利民,徒增华饰便是造孽。“
    “但是,这边这门却连着十二道链子?”
    “这是悬陴,用来防着走水的。见过货郎担子拆开变柜子不?我这屋里的墙板子都能活络。抽根门闩,整面墙就变成滑梯,半人高的织机轱辘轱辘就顺到隔壁屋了,比驴拉磨还顺溜。”
    朱停拉出腰间皮尺,量了量最底下那些隔间的房门。那皮尺上刻着“百工同度“,每寸分十等而非十二。“反正,工坊和阁楼不一样的,得省料、透风、会变样、能扛事。好比你裁衣裳,好裁缝都知道在胳肢窝底下偷半寸布,对吧,小朱师傅?”
    “哦,这位师傅也认得我?”
    “小李老板从亥国请过来的绣才嘛,这堡里上下,都知道。”
    “不敢,我其实也不是亥国的。还没请教……”
    “我,也姓朱,大李老板让我从风云城赶过来,帮忙修葺这片李家堡和别院,我算是个敲铜打铁的吧。”
    “啊,竟是宗姓的长辈,也没想到大朱师傅原来是位炼师,失敬了。”
    朱停放下了木板和炭笔,把桌边一个包袱拿了起来,把木板和炭笔装回去,然后将包袱打了个连环扣。小裁缝又是眼里亮了一亮,好特别的打结方式。
    “小朱师傅,你刚才说,你其实也不是亥国的?”朱停似乎没有看见小裁缝的异样,从包袱里掏出一套茶具,再把包袱随手放回石凳上。
    兴许是遇到同姓,小裁缝分外殷勤,提起旁边火炉上正热着的水壶,正要给朱停的茶具倒满。
    但朱停寒暄了一下,接过了水壶。把素白瓷盏先以滚水内外浇透,指腹抵住盏底旋三圈,水痕均匀收干。
    然后朱停又从锡罐拈出十八片旗枪相抱的嫩芽,平铺盏底观形,“这是从戌国采回来的茶,叶脉得是'金丝吊葫芦',因为中间一道金线,两头微凸如葫芦。“
    他没理会小裁缝是否看懂了,将热水壶提至二尺高,倾水时耳廓微动,分了三次高冲低斟。十息之后,将茶斟入玛瑙釉斗笠杯中,手腕似乎抖出了“凤凰翎“的走势。
    “请茶。”朱停伸了伸手。
    小裁缝客气了一下,拿起了茶盏,只见茶汤青中泛鹅黄,日光下透出蚕丝纹,闻着还有一股炒米的香味。盏中的芽叶舒展后仍带三分卷曲,边缘锯齿如苏堤春晓的柳芽尖,看上去就十分甘香,细品一口,有着山兰花的清甜,就像把春天的山坡含在嘴里,鲜活透亮。
    “我从酉国来,但我其实对酉国也不熟悉,学艺的时候,一直都是在山上。”小裁缝低头品茶。
    朱停沏着茶,眼角却扫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