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跳如鼓
嗡鸣声很轻。
轻得像濒死者最后一声叹息,像枯叶在寂静深渊里飘旋,像冰封纪元尽头融化的一滴水珠。
它并非源于耳膜,而是直接回荡在识海的最深处,敲打在灵魂震颤的频率上。
阿墨感觉自己被抛进了一片光的海洋。
不是温暖和煦的光芒,而是浩瀚、冰冷、带着亘古悲伤与极致疲惫的洪流。无数破碎的画面、撕裂的声音、湮灭的触感,如同决堤的江河,蛮横地冲垮他脆弱的心神堤防,灌入他的意识。
——燃烧的天穹,拖着浓烟与火焰坠落的星辰,将大地砸出焦黑的巨坑,余烬在冰冷的虚空里缓缓熄灭。
——金属与岩石在无法想象的高温高压下扭曲、熔合、冷却,形成布满奇异蚀刻的、非自然的几何形态,深埋于地壳之下,万古寂寂。
——黑色的、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潮水”从地壳的裂隙中渗出,无声地淹没一切。星骸的光芒在潮水中挣扎、黯淡、被浸染上污浊的锈色,最终归于死寂的黑暗。
——唯独一点,很小很小的一点,如同狂风暴雨中即将熄灭的烛火,蜷缩在最坚固的星骸核心,固执地抵抗着侵蚀,维持着一丝微弱的、属于星辰本源的纯净脉动。
——漫长到失去意义的时光里,这脉动孤独地跳动着,感知着地面的沧海桑田,感知着魔气的起落涨退,感知着偶尔路过生灵的微弱气息……直到,一只带着探寻意味的、微弱却奇特的“触角”,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它的边缘。
那是他。
阿墨的“感应”。
灵眼晶石——或者说,这颗被埋葬、被遗忘、被污染侵蚀了不知多少岁月,却依旧倔强保留着一缕纯净本源的“星骸之心”——它“认出”了他。
不是认出他这个人,而是认出了他身上那极其稀薄的、源于某种“共鸣”的、与它本源同频的“气息”。那气息来自他破碎的指环,更来自他自身那模糊天赋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与星辰陨落相关的、悲伤的印记。
于是,在这覆灭降临的刹那,在纯净即将被污浊彻底吞没的前夕,这颗孤独坚守了无尽岁月的“星骸之心”,向他,这个微不足道、仓皇失措的筑基修士,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直接的——呼唤。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脉冲,一种濒临绝境的“本能”驱动。
庞大的信息流冲刷而过,阿墨的意识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瞬间被淹没、撕扯、几近溃散。剧痛从灵魂深处炸开,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颅内搅动,视野被纯粹的、混乱的光与色填满,耳中是亿万生灵同时尖啸又同时沉寂的悖论之音。
他张开嘴,想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只有瞳孔剧烈收缩,映出眼前铺天盖地、狰狞扑来的魔化星骸怪物,以及它们背后,那口喷涌着绝望黑雨的魔气源井。
“阿墨——!”璇光长老的厉喝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模糊而遥远。她与凌剑的身影在怪物潮水中奋力搏杀,剑光与符箓的光芒一次次炸开,却如同投入泥潭的石子,迅速被黑暗吞没。明心、清风等人倒在不远处,气息萎靡,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无形的压力死死按在地上。
防御已破,灵光黯淡,魔雨倾盆,怪物环伺。
绝境。
彻彻底底的绝境。
然而,就在阿墨的意识即将被那星骸之心的信息洪流彻底冲垮、陷入永恒的黑暗或疯狂之际,一股冰冷、精纯、强大到不容抗拒的力量,如同万载玄冰凝结的堤坝,骤然横亘在他的识海边缘!
是璇光长老?不,不是。这力量更加……熟悉。
冰冷,但不刺骨;强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感。
邱莹莹!
是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后手?还是那枚破碎指环中,她预先封存的某种护持禁制?
这股力量没有试图去消化或阻挡那浩瀚悲伤的信息流——那超出了它能处理的范畴。它只是极其简单地、粗暴地,将阿墨自身脆弱的核心意识,从那洪流中“剥离”出来,死死地护住,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用最坚硬的寒冰包裹住一粒随时会熄灭的火种。
同时,一股更加微弱、却带着明确指引意味的意念,顺着这股护持之力,传递到阿墨残存的意识之中。
那不是言语,更像是一幅极其简洁、却蕴含着特定韵律与轨迹的……“图案”?或者说是某种“共鸣”的“钥匙”?
阿墨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凭借着最后的本能,死死抓住了这唯一的“稻草”。
他没有试图去理解那“钥匙”的含义,没有试图去对抗那冲刷灵魂的悲伤洪流,甚至没有试图去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只是,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念,所有感知,所有求生欲,去“模仿”。
模仿那冰冷力量传递来的“韵律”。
模仿那“钥匙”勾勒的“轨迹”。
以一种近乎自毁的、不计后果的方式,将自己那点微弱的精神波动,强行调整、扭曲、贴合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模仿得像不像。
他只知道,就在他将自己的精神频率,调整到与那“钥匙”隐约契合的瞬间——
被他挡在身后的灵眼晶石,那枚“星骸之心”,骤然停止了所有光芒的流转。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短暂地,按下了暂停键。
汹涌的魔雨,滞留在半空,形成千万颗悬浮的、漆黑的、倒映着绝望的水珠。
扑杀而来的星骸怪物,保持着狰狞的姿势,凝固在距离他鼻尖不到三尺的空中,眼中混乱的光芒如同冻结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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