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还是照常过着,似乎整个荣国府都不曾因为府中少了两个人而感到不适。甚至就连王熙凤,白日里因着忙于各种家事,以及照顾荣哥儿,根本就不觉得有甚么不妥,也就是每个夜里,独自一人躺在床榻上时,才会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偶尔,王熙凤还会想起前世的事儿,记得前世,贾琏和黛玉离开后,宝玉还闹过一阵子,可今生,也不知晓是不是王熙凤的手段起了作用,宝玉虽惊讶于黛玉的忽然离去,可在听闻黛玉还会再回来后,就格外平静的去了族学。这般想想,隔离确是有用的,距离也确是能产生疏离。
一晃,就到了年关了。
腊月初二那一日,王熙凤照例忙碌到很晚,由紫鹃和丰儿陪伴着用了晚膳,也没再往贾母跟前去,只因贾母这段时日身子骨也不是很好,加上冬日里天色暗得早,基本上贾母都是早早的用了晚膳,待太阳一落山就歇下的,这作息时间倒是同荣哥儿如出一辙。
只是哪怕忙碌了一整天,王熙凤却不曾像往日那般安然入睡,她还道是自己又想起了贾琏,掰着手指头算着如今贾琏到了何处。虽说冬日里赶路很不方便,不过荣国府家大业大,主子出远门都是包车包船包客栈驿站的,因而苦头是有,却也不至于太辛苦,路程也应该都是顺畅的。
正盘算着,王熙凤忽的心头一紧。
今个儿是腊月初二,那岂不是说……
屋里的暖龙烧得旺旺的,冬日用的绣被也事先被烘得暖暖的,里头还放置了温热的汤婆子,王熙凤晚间吃得不算多,只得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并几个细粮饽饽。这会儿,她一面想着心事儿,一面竟迷迷瞪瞪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晓过了多久,耳畔隐隐约约的传来了呼唤声,王熙凤心中莫名的泛起了一阵涟漪,仿佛心有所感,又仿佛有种终于来了的轻松之感。
“婶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子,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子,别人未必中用。”远远的,秦可卿漫步朝她走来,看着竟不似病重那般,反而更像是刚嫁给贾蓉之时的她。
王熙凤张了张嘴,仿佛要说甚么,可最终却甚么都不曾说出口。
秦可卿倒是不疑有他,即便王熙凤不曾开口,她也仍径自说道:“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
“你说的对,王朝自有倾覆时,更妄论咱们这宁荣二府?”王熙凤终于开了口,只是她这话全然不在秦可卿的预料之中。王熙凤眼睁睁的看着秦可卿原本已到了嘴边的冷笑声,转为了极为尴尬的笑意,当下又道,“人各有命,你既去了便安心去罢,人间之事自有我等凡人热热闹闹的演,实在是无需挂怀。”
“婶子你……”秦可卿原想好的一番措辞,竟是全然不知晓该如何开口。迟疑之间,却见王熙凤一脸的淡然,仿佛即便下一刻宁荣二府烟消云散,也亦能坦然接受。
“我知你有各色好法子要说,我知你人虽去了,心底里却仍盼着宁荣二府安康和乐。可你身为贾家族长这一系的大奶奶,亦不能做到那些事儿,我又有甚么法子?”王熙凤无视了秦可卿略显僵硬的神情,叹息着说道,“如今这府上,各处奢华浪费,我虽是当家奶奶,上有婆母还有太婆母,我能做甚么?况且,老太太的性子你也知晓,只一心偏帮着二房,满心都是宝玉那金玉疙瘩。大老爷一心为己,既好那杯中物,又素来贪慕女色。大太太为人自私自利,偏又一股子小家子气,指望她是绝不可能的。我家琏二爷看着倒还好,然目光短浅,凡事只顾眼前之利,哪怕三五步之后是万丈深渊,为了那点儿蝇头小利他仍会径直往前。至于我,你倒是夸了我,却未必太高看了我。”
“婶子此言差矣,我宁荣二府虽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却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秦可卿说这话时,面上已无先前之自信,只好似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僵硬的坚持着最后的信念。
“对,凡事都不可能毫无生机。你且放心,我定会抓住那最后的一线生机,为家人博一份出路。”
生机自是有的。前世,贾赦、贾琏先被判斩立决,后又改为三千里流放,虽说最终仍难逃一死,可至少在明面上看来,仍是有着那么一丝生机的。至于邢夫人和王夫人,包括王熙凤自己,都先后死于羁侯所,却是同圣意无关,毕竟到了最后,女眷之中没有一人被判斩立决亦或流放。至于更早些没了的贾母,以她当时的年岁,若非先出了事儿,按着圣人往昔的作风,是绝不可能降罪于古稀之龄的贾母的。
大房这头,贾赦、贾琏流放了,邢夫人和王熙凤死在了羁侯所里,迎春早几年就死在了孙家,贾琮后来不知所踪。相对来说,二房要好上太多了。贾政也被流放了,却只有区区三百里,只因他并非主犯。宝玉、贾环、贾兰因着年幼,皆逃过了一劫。女眷之中,李纨是寡妇,打从一开始就不曾被关押,后来更是保全了她当年嫁入荣国府的全部嫁妆。宝钗也无事,日子虽过得不好,终究还是留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