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让你手下最机灵的人,暗中查查那个吴顺的底细。他叫什么名字,平日和谁来往,有什么嗜好,在宫外有没有宅子、女人。我要知道,今天这事,是毕岚的意思,还是有人借他的手,或者……是他自己想捞一笔。”
崔福心头一凛:“小姐怀疑,那吴顺可能是自作主张?”
“只是以防万一。”崔琰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洛阳这盘棋,棋子太多。有些棋子,会自己乱动。弄清楚谁是棋子,谁是棋手,才能不被人当棋子用。”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宫城方向亮起点点灯火,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七、隔江犹闻侠客名
处理完这些,已是戌时。
崔琰简单用了晚膳——一碗粟米粥,两样清淡小菜。用罢,正要在书房再看会儿书,崔福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市井消息。
“小姐,今日坊间有两件事传得蹊跷。”崔福禀报,声音里带着疑惑,“一是京兆尹衙门这几日处理流民尸首,格外勤快。往常这种无名尸,都是攒够一批才拉到乱葬岗,现在却是一两具就急着埋,有时深更半夜还出城。”
“哦?”崔琰放下手中的《汉书》,“可知道原因?”
“说是上头催得紧,怕尸体多了引发瘟疫。但老奴问了衙门里的眼线,他们说……”崔福顿了顿,压低声音,“送来的尸体,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大多是青壮男子,而且身上或多或少有些旧伤——像是行伍中留下的刀疤箭创。还有,尸体的随身物件都不见了,连最破旧的荷包、头巾都没留下,像是被人仔细搜过。”
崔琰眉头微蹙。
这听起来……不像寻常流民死亡。倒像是灭口,或者清理。
“第二件事呢?”
“城南黑市,最近有人高价收购‘军中旧物’。”崔福的声音更低了,“特别指明要‘六年以上’的老物件,玉佩、兵符、印信碎片之类的,越是残破越值钱。一块巴掌大的碎玉,据说能换十金。”
六年以上?
崔琰心中一动。六年前……那是建宁元年,窦武、陈蕃谋诛宦官失败,被灭族的时候。窦武曾任大将军,麾下亲卫营规模不小,他死后,那些亲卫死的死、逃的逃,散落天下。
若有人带着当年的信物流落民间……
而如今,这些信物被高价收购,同时又有疑似行伍出身的流民尸体出现……
这两件事,恐怕有关联。
“福伯,”崔琰沉吟道,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简上的刻痕,“让我们的人留意这些消息,但暂不介入。这潭水太深,先看清再说。另外,去查查,最近宫里或者将作监,有没有丢失一批军弩?要制式的,带‘将作监’暗记的弩。”
崔福一愣:“军弩?”
“对。”崔琰抬眼,目光冷静,“我今日在袁府,看到几个武将的随从,腰间挂的弩机样式很新,不像是地方军械。如果是宫里流出来的……那就有意思了。”
“老奴这就去查。”崔福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安静。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崔琰独坐案前,铺开一张洛阳简图——是丝帛绘制的,街道、坊市、宫城、官署,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从城南流民营,划到京兆尹衙门,再到黑市……最后停在宫城。
一条隐约的线,似乎正在浮现。
但这线背后是什么,她还没看清。是宦官在清除政敌?是有人在收集窦武旧部的信物,图谋什么?还是……
正思索间,崔福再次求见。
这次他神情有些古怪:“小姐,还有一事……或许无关紧要,但老奴觉得该禀报。”
“说。”
“今日坊间还有一则传闻:有个外来的游侠,在查流尸案。前几日在城外土地庙,打伤了两个衙役,还逼问出了些内情。据说……这游侠身手极好,一打二轻松胜之,临走前还让衙役传话,说‘疯子长得英俊潇洒、武艺高强,说话还好听’。”
崔琰闻言,差点笑出来。
这话风……倒是别致。
“可知这游侠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姓李,单名一个衍字。听口音像是关中人,二十出头年纪,背着布裹的长剑,打扮寻常,但谈吐不俗,似乎懂医术或刑名之术。”
李衍。
崔琰默念这个名字。游侠……查官案……打伤衙役……还这么嚣张地留话。
要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要么……就是个有底气、有来头的。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袁府时,曾隐约听到几个文士闲聊,说城外流民营最近不太平,但有义士暗中接济百姓,送药施针云云。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小姐,要查查这人吗?”崔福问。
崔琰本想点头,话到嘴边却改了口:“不必专门查。但若再有他的消息,留意便是。还有,他若在查流尸案,很可能会触及那些‘军中旧物’的线索……或许,他会比我们先一步摸到某些东西。”
她有种直觉:这个叫李衍的游侠,或许会在洛阳搅起些风浪。而乱局之中,变数越多,机会也越多。
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二刻了。
崔琰挥手让崔福退下,独自走到廊下。秋夜深寒,月明星稀。永和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犬吠,更显夜深。
但她知道,这份寂静只是表象。洛阳城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宦官与士族的角力,各方势力的渗透,还有那些在黑暗中进行的杀戮与交易。
她想起白日诗会上自己说的那句话:“忍看百草凋零后,独支霜色向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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