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袍赢马走西风,剑气冲霄化作虹。暂向西窗剪银烛,笳声吹出月明中。”
这是一处精致的江南园林。
一道九曲回廊,两侧水院清光澹澹,地下的青石板泛出柔和的微光。
一个家仆神色匆匆,快步走过。
转过一处皱褶嶙峋的假山,前方是一汪碧池,一处水榭临水而建,水榭对面的戏台上,一个俊美的小生和一个美貌的年轻小旦正在莺莺燕燕。
家仆快步来到水榭里坐着的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留着大胡子的中年人身边,附耳轻语了几句。
这个大胡子不是别人,就是明末历史上,著名的权臣阮大铖。
他正指挥自家戏班的小生旦角排练《燕子笺》。
“请杨大人进来。”
不一会儿,家仆引了杨文骢走了进来。
“圆海兄,好雅兴啊!”
阮大铖:“请坐,看茶。龙友今日来得正巧,我这出新戏名叫《燕子笺》,讲的是唐朝安禄山之乱时候的一段奇情故事。请你指点一二如何?”
杨文骢:“圆海兄,你要说画,我虽然比不上董思白(董其昌)、邹虎臣(邹之麟),但是好歹能指手画脚几句。要说这戏,别说这南京城中,就是整个江南,都找不出比你更懂戏的行家。你叫我指点,这不是逼我关公面前舞大刀嘛。”
阮大铖抚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龙友你何必过谦,正好你来,我有一件事情要托你帮忙。”
杨文骢:“圆海兄有事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
阮大铖:“我这出《燕子笺》,其他都令我满意,唯一这个旦角,总觉得差点意思。”说着瞥了一眼戏台上的旦角。
“我想请龙友帮我当个掮客,请个好一点的旦角来演。”
杨文骢:“哈!我道是何事,原来是这桩。唔……要说这家班优伶,南京城中,能和你阮家班相提并论的,唯有张家班(张岱)、祁家班(祁彪佳)。余下的锦衣卫都督冯可宗家的戏班,演大闹天宫、林冲夜奔还行,这种才子佳人戏,不是他们的长处,我妻舅家的戏班(指马士英),倒是有几个扬州选来的优伶不错,但也比不过你家这几个。你特意问我,想必不是看上了这几处家班里的人吧?难道是秦淮河上的某个歌姬?”
阮大铖哈哈大笑:“知我者龙友也。我倒不必瞒你,我瞧上了她,她却瞧不上我,不肯给面子。但此女与龙友却是相熟的,这才想请龙友做个中人,帮我说项说项。”
杨文骢点点头:“正好我也有事要请圆海兄帮忙。正想着无处开口。”
阮大铖:“没问题。只要你帮我说动那位佳人来演我的这《燕子笺》,随便你教我做什么事,都答应你。”
杨文骢:“一言为定。请问这位入得了圆海兄法眼,又敢给你吃闭门羹的,到底是哪家的仙子?”
阮大铖捶胸顿足:“就是那媚香楼的李香君。”
杨文骢:“哈哈,我道是谁,原来是她。若是别个还好说,哪怕是那脾气古怪的玉京道人,我也有把握给你说了来。但只这一个,我倒真不敢打包票了。”
阮大铖捶胸顿足:“那卞玉京倒是琴曲出色,但要说‘以声传情’,又比不上这李香君了。想这南京城中,有名的优伶歌姬,谁不以能演老夫的戏为荣?偏这丫头,中了那复社竖子的蛊,视我若仇寇,死活不肯理我,如之奈何。龙友且为我一试,不管成不成,你的事情,我必为你办成。”
杨文骢:“圆海兄爽快。我此来,也是想请圆海兄高抬贵手,放过一个人。”
阮大铖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是复社中人?”
“是。”
“哪个?”
“桐庐方家的公子,方孔炤之子方以智。”
阮大铖从鼻子里狠狠地出了一声“哼!若是别人,我还能饶他,唯独这方以智!我断不能饶了他。龙友哇,别人不知,难道你也不知,当年这班复社小儿,是何等辱我?尤其这方以智最为可恶!而且他事涉从逆大案,证据确凿,哪里放得了他?”
杨文骢连连点头:“当年《留都防乱公揭》的事情,复社这班人是有做得过分的地方。但此时实为吴应箕主笔、陈贞慧、顾杲等几人主谋,方以智只是在他们写的公揭上署了个名字罢了。”
阮大铖突然怒喝:“这就是此子阴险狡诈的地方!此时看似他不是主笔,老夫却知,他就是背后主谋。”
说着说着,想起了当年的事情,心里怒火腾地窜上来。
阮大铖抓起桌子上一个成化年的胭脂红釉描金珐琅彩鸡缸杯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吓得正在嘤嘤燕燕的小生旦角一时不敢出声。
管家挥挥手,示意戏班退下。
阮大铖望着一波碧水,神色茫然:“老夫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高攀龙是我的座师,左光斗与我,即是乡党,又是好友。当年阉党韩敬作那《东林点将录》,给老夫排在马军八骠骑之一,绰号天究星没遮拦。为什么是这个绰号?就是说老夫当年为了东林党鞠躬尽瘁,奋不惜身。但是东林是怎么对我的?嫌我皖人非是他们江南同乡,他们与左光斗不合,又忌我才名压过顾大章!吏科给事中原本已经许给了我,等我到了北京,一句‘避嫌’就断了我的前程。我为东林豁出了性命,却比不过他们同乡之情。”
阮大铖看了杨文骢一眼,叹了一口气。“龙友啊,你是没经历过当年那段腥风血雨。这东林党,满口仁义道德,天天要皇上亲君子远小人,实际上这帮人才是真正的小人。正经事一点不会做,天天党同伐异。与浙党斗、与齐党斗、与阉党斗,东林内部自己人还要斗!哼哼,整日自诩清流,我看这秦淮河底的淤泥,都要比他们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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