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将书递给她,只是随意地放在了两人桌子中间的、那条窄窄的过道上,靠近叶挽秋这边。
叶挽秋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那本书。封面上是手写的英文花体字,似乎是某个外国数学家的名字,以及“Introduction to ...”(……导论)的字样。看起来像是一本经典的数学入门小册子。
这是什么意思?给她看的?还是他只是暂时放在那里?
她迟疑地抬起头,看向江逸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他的手指,在那本薄薄的、书页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轻轻点了点,然后,几不可察地,朝着她的方向,推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距离。
一个近乎无声的、却又清晰无比的动作。
叶挽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那本被推过来的小册子,又看看江逸辰。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书本,不再看她。
仿佛在说:这个,或许对你有用。看不看,随你。
叶挽秋呆了几秒,才迟疑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本小册子。书不厚,入手很轻,书页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脆,散发着淡淡的、旧纸张特有的气味。她翻开扉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间或有一些手写的、清峻有力的注解和公式推导——那是江逸辰的字迹。
这是一本英文的数学入门读物,语言并不晦涩,但视角独特,从最基础的概念出发,用一种清晰而深刻的方式,阐释现代数学的思想和精神。其中关于极限、连续性、微积分基本思想的讲述,与她手中教材上严谨但略显枯燥的定义式讲解截然不同,更注重直观理解和思维构建。而那些手写的注解,更是点睛之笔,往往用一两句话,就道破了关键,或者指出了常见的理解误区。
叶挽秋只看了一小段关于“无限趋近”的生动比喻,又看了看江逸辰在旁边空白处写下的那句“关键在于‘任意’给定的精度,而非最终‘等于’”的批注,之前让她头痛不已的“ε-δ”语言,仿佛瞬间被撬开了一条缝隙,有光透了进来。
原来……还可以这样理解?原来那些抽象符号背后,是这样一个生动而严密的思想世界?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江逸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和豁然开朗的亮光。她想说谢谢,想问他这本书是哪里找的,想问那些注解……
但江逸辰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侧脸沉静,仿佛刚才递书的举动从未发生。他甚至没有往她这边瞥一眼,仿佛那本对他而言或许已经完成使命的小册子,以及叶挽秋的反应,都与他无关。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叶挽秋握紧了手中的书,指尖感受着那泛黄书页的独特质感,和扉页上他清峻字迹带来的、仿佛能触及的微温。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温热的泉水,从心底汩汩涌出,瞬间淹没了刚才所有的紧张、不安和胡思乱想。
他没有说话,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他只是用这样一种近乎随意、却又直指核心的方式,回应了她此刻最迫切需要的东西——不是某一道具体题目的答案,而是打开一扇新世界大门的钥匙,一种理解艰深概念的、更本质的思维方式。
这和之前自习室里的“点拨”不同。那更多是就题论题的、高效的信息交换。而此刻,这本带着他个人印记的旧书,这个无声递来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指引?或者说,是一种基于“相同目标”的、极其有限的、非主动的“资源共享”?
这个认知,让叶挽秋的心跳再次失序,但这一次,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种混杂着感激、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认同的暖意。他或许只是基于“数学适合你”这个判断,随手给了她一本他觉得有用的入门书。他或许根本没想那么多。但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解决眼前困惑的工具,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来自那个她一直仰望的、高不可攀的光源,所发出的、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信号:你选择的这条路,方向没错,但需要换一种方式去看风景。
她低下头,重新将目光投注在那本小册子上,那些原本艰涩的英文和抽象的数学概念,似乎都变得亲切起来。她开始认真地、一页一页地,遇到他手写的注解,会格外仔细地琢磨,试图理解他写下这些文字时的思路。遇到自己理解困难的地方,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味死磕,而是尝试着用书中的思想,结合教材的定义,去慢慢消化。
自习室里依旧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江逸辰没有再往她这边看过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他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厚重的、满是复杂符号和图示的英文原版专著,书名叶挽秋连看都看不懂。
叶挽秋也不再感到紧张或不自在。那本旧书放在两人中间的过道上,像一座无声的桥梁,也像一条无形的分界线。它明确地标示出他们之间依旧遥远的距离——他早已在专业领域深潜,而她还在入门处挣扎。但同时,它又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将两人在这条名为“数学”的道路上,短暂地、微弱地连接了起来。她在这端,借助他留下的“地图”和“路标”,艰难却坚定地,向着未知的领域,迈出探索的步伐。
直到窗外的光线逐渐转为橘红,江逸辰合上了面前那本厚重的专著,开始收拾东西。他没有打招呼,如同来时一样,起身,离开。只是在经过叶挽秋身边时,他的目光,似乎极快地、不经意地,扫过她手边那本摊开的、写满他字迹的旧书,以及她专注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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