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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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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我想有个家(第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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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把我的行李都扔了出去!弟弟心中暗喜,嘴里却大骂儿子放肆。
    可是吴梅芳现在招了别人,与王三狗又藕断丝连,我去干什么呢?我心里暗暗发誓:父母在,我回来;父母百年之后,我再也不回这个家了!万古到头归一死,醉乡葬地有高原。
    那段时间,村子里连续自杀了好几个人,我莫名其妙地感到恐惧。我总是担心,怕父母走上自寻短见的绝路。每当我打工归来,一进门都要大声喊叫,直到听到父母的回音,我心中才感到石头落地。
    有一次回家很晚,父母都不在家里,我急忙跑到猪圈、厕所里寻找,都不见他们的踪影。我感到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不由得大哭起来。这时母亲从外边走进来,问我为什么哭。我含糊其辞,不敢说出我的担忧。母亲理解我的意思,她对我说:“孩子,放心吧,阎王爷不叫,我是不会去的。”
    我在电视上看过这样一个画面:以色列重炮轰击贝鲁特后,滚滚的硝烟尚未散去,一个面容憔悴、身上沾满泥土的老太,从屋子里搬出一个小箱子,箱子里盛着几根碧绿的黄瓜和几根碧绿的芹菜。她站在路边叫卖蔬菜,当记者把摄像机对准她时,她高高地举起拳头,嗓音嘶哑但异常坚定地说:“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块土地上,即使吃这里的沙土,我们也要活下去。”
    老太的话让我感到震动,女人、母亲、土地、生命,这些伟大的概念在我脑海中翻腾着。使我感到一种不可消灭的精神力量,这种即使吃着沙土也要活下去的信念,正是人类历尽劫难而生生不息的保证。
    在那些困难的岁月里,我看到许多人因为饥饿而丧失了人格尊严,譬如为了得到一块豆饼,一群孩子围着队里的饲养员学狗叫。那豆饼本来是用来喂猪的,饲养员说,谁学得最像,豆饼就赏给谁。我当时只有六岁,也跟其他孩子一样学狗叫,而且学得很像,饲养员便将一块鸡蛋大的豆饼塞进我的嘴里。
    因为豆饼太大,我吃也不是吐也不是。这情景被父亲看在眼里,他立即上前给我一个嘴巴,将那块豆饼从我的口中打飞,这倒是小事,可同时打飞的还有我那刚出的门牙。父母以为牙齿还会再长,也没有帮我治疗。后来我嘴里少一颗牙齿,其它牙齿向中间靠。我本来眉清目秀一表人材,可牙齿东倒西歪还少一颗,跟人说话都不敢笑。后来我去口腔医院治疗,医生见了都摇头叹气。华佗无奈牙齿何,怪不得离婚后找不到老婆。
    这些都是后话,当时父亲批评我说:“嘴巴就是一个过道,无论是山珍海味,还是草根树皮,吃到肚子里都是一样的,何必为了一块豆饼学狗叫呢?人应该有骨气!”父亲认为向人要吃的没有尊严,可我老婆偷人却认为没事,不知道他什么逻辑。
    去年底弟弟打电话给我,说父亲病重,我立即从上海回来,可父亲精神很好。一周后我去上海,几天后弟弟又打电话给我,说这次真的不行了,我没有回去,可第二天晚上父亲真的去世了,我第三天早上才回来。
    料理完父亲的丧事,我打算再去上海卖菜。这天弟弟将舅舅、姑姑家的表兄们请来,说要与我轮流照顾妈妈。这想法本来也不错,可我连家都没有,侄子又不肯与我同住,我怎么照顾妈妈呢?我说每月给弟弟一千块钱,弟弟说给一万都不行!
    邓美丽毕竟做过我的学生,她说轮到他们照顾妈妈时,我可以去上海卖菜;轮到我时,我可以睡到他们房间的沙发上。我说可以,只要有地方住,我以后不去上海也行;可弟弟一听却十分愤怒地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在弟弟眼里,我竟然成了他人!
    妈妈见我与弟弟争吵,当天夜里便上吊自杀了!她虽然说过不会自杀,可我与弟弟为赡养问题争吵,她实在没有办法。
    出殡那一天,我家门外的空地上围满了人,弟弟请来的戏班吹着哀乐,如泣如诉,围观的人们窃窃私语,我听出来了,说的是我妈非正常死亡,一定是儿孙不孝!我装着没听见。这时我看到许多人在哭,心里很奇怪,因为除了我们兄弟,有谁会真正难过呢?后来听说那是弟弟请的哭丧人,事后要给钱的。我第一次听说家里人去世,自己不想哭,还可以请人哭。
    妈妈六七那天,我请和尚做法事,其中一位和尚是我高中时的同学郭文明。他被南通万善寺开除僧籍后,又到桃园开了一家寺院,每天烧香捐赠的人很多。因为要帮人家做事,郭文明没有时间住到庙里。听说我现在无家可归,他说我可以住到他们庙里,有人捐赠就登记一下。每月除了自留一千块钱,其余的钱物必须给他。
    我一听求之不得,第二天就搬到他们庙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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