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孙”二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
刘进,刘据的长子,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
而他即将出生的孩子,将是自己的曾孙,是刘彻这一脉血脉的直接延续。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猛地攥住了刘彻的心脏。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初得长子时的狂喜。
想起生命诞生时那纯粹的、充满希望的啼哭。
他铲除了许多威胁,但面对一个尚未出世、代表着未来无限可能的新生命,那冰冷的杀伐之心,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已是风烛残年,自知时日无多。
发起这场清除是为江山稳固,但对这即将到来的第四代血脉,垂暮之年的他,竟生出了一丝近乎本能的敬畏与柔软。
是的,到他这个时候,越发的敬畏生命,敬畏新生命。
新生命的到来,代表着陈旧的古老的一切,都要逝去。
殿中空气再次凝固,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最后的裁决。
刘屈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沉默良久,刘彻缓缓开口,更改了成命:“传旨,太子宫所有人员,禁足府邸,无诏不得出入。由廷尉、御史大夫共同查案,然三月为期。三月之后,若罪证确凿,再行国法。若系诬构……”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刘屈氂,“诬告者反坐。”
刘屈氂心里发寒,只敢看着地面。
刘彻顿了顿,补充道:“皇孙府加强护卫,一应用度照常,待皇孙妃平安生产后,即刻来报。”
“……臣,领旨。”
刘屈氂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甚至连一丝异样也不敢表现出来。
但是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也站上了钢丝绳。
这一端是失去刘据的东宫和卫氏,另一端是李广利、刘屈氂还有看似置身事外的五皇子刘髆。
大家拼命摇晃钢丝绳,就看谁先掉下去。
刘屈氂心里沉甸甸地退出大殿。
巨大的宫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缕天光隔绝在外。
刘彻独自留在愈发昏暗的御座上,身影被跳跃的烛火拉扯得变幻不定。
刚才那一瞬的犹豫和仁慈,已经消散无踪,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寂。
他知道刘屈氂之流绝不会罢休,所谓的调查,不过是给一场早已注定的屠杀蒙上一块拖延时间的遮羞布。
他也知道,自己对那个未出生婴儿的些许心软,可能会留下不可预知的后患。
但这就是帝王之路。
他必须冷酷地权衡一切,包括自己的情感。
太子刘据,自己给了他机会,他没有珍惜。
或者说,他根本做不到。
所以,卫氏的势力必须被拔除,这是为了刘氏江山在他死后不至倾颓,也是为了……或许是为了那个更年幼、更易于掌控的继承人。
“来人。”他低声唤道。
老内侍王顺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
“去!”
刘彻的声音疲惫而清晰,“告诉廷尉,查,可以。但在这三个月内,皇孙府若有一人出事,或皇曾孙有任何差池,朕唯他是问。另外,让北军戒严,未央宫戍卫,全部换上朕从陇西调来的郎中令所属。”
“诺。”
王顺应道,迟疑片刻,还是轻声问,“陛下是担心……有人会铤而走险,对皇孙不利?”
刘彻没有回答。
他担心吗?或许。
但更多的是掌控。
他要在自己还能掌控的时候,安排好一切。
包括清除,也包括保护。
那个新生命,是棋子,是血脉,也是他刘彻在这人间留下的、超越政治算计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
“朕只是要让这盘棋……”
刘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宣告,“按照朕的意思,下完。”
他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他,这个孤独地坐在权力巅峰的老人,既是风暴的源头,也必将被其吞噬。
只是在那之前,他还要为汉家天下,落下最后几颗冰冷的棋子。
……
夜幕降临,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而在皇孙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进在产房外焦急地踱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妻子王翁须痛苦的呻吟声不时传来,每一声都让他的心揪紧一分。
府外,禁军已将整个府邸团团围住,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禁。
“殿下,喝点水吧。”
管家轻声劝道。
刘进摇摇头,目光始终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知道外面的情况,知道祖父已经对父亲这一派下手,更加知道自己可能也难逃一劫。
可此刻,他只希望妻子和孩子平安。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夜空。
“生了!生了!”
产婆兴奋地跑出来,“恭喜殿下,是个小皇孙!”
刘进冲进房间,看到虚弱的妻子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紧闭,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
“殿下,孩子像您。”
妻子虚弱地笑道。
刘进接过孩子,手在颤抖。
这是他的儿子,当今大汉皇帝的曾孙。
可这个孩子出生在如此动荡的时刻,未来又将如何?
生于皇家,是他之幸,还是不幸?
……
耳边似乎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刘彻突然感到一阵剧痛袭来,他捂住胸口,额头上渗出冷汗。
老毛病又犯了,每一次发作都更加严重。
他艰难地走到榻边躺下,望着头顶的帷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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