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窟通道内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心魔幻境的余波如同粘稠的汗水,依旧紧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渗入骨髓的寒意与灵魂被反复捶打后的钝痛,需要时间才能缓缓散去。但比这更深刻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清明,以及在这清明之中,悄然流转的、无需言表的默契。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阿岩。他重重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那气息在幽暗的通道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他奶奶的……”他骂了半句,却没了下文,只是用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想把残留在脸上的、属于幻境的泪痕或恐惧一并擦去。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林瑶、气息尚有些紊乱的墨渊、眼神发直的键盘,最后落在被林瑶搀扶着、气息微弱的江淮身上,瓮声瓮气地道:“都……还活着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某种闸门。
林瑶扶着江淮靠坐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岩壁旁,闻言,她抬起头,眼角的红痕未消,但眼神已不再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后怕、庆幸与某种新下定决心的复杂情绪。她看着阿岩,又看看其他人,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这简单的一句自白,没有详述,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它承认了刚才那一刻的凶险,承认了每个人都曾在各自的深渊边缘徘徊。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的开端——不再强撑着扮演无懈可击的角色,而是坦承自己的脆弱。
墨渊调息片刻,收功睁眼,眼底的淡金色光芒稳定下来,虽然依旧深邃冰冷,却少了之前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重暮气。他看向江淮,目光落在对方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眉宇间残留的痛苦印痕上,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若非江道友最后引动的……那股映照之力,助我斩断虚妄执念,此刻我心魔恐已复炽,再度沉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我之幻境,关乎……旧日罪孽,以及未能护得周全的遗憾。沉溺其中,几近道消。”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罪孽,什么遗憾,但“道消”二字,已足够分量。能让墨渊这等修为、心志坚韧如铁之人说出“几近道消”,其中心魔之酷烈,可想而知。这份坦率,同样弥足珍贵。
键盘在地上瘫了好一会儿,此刻也慢悠悠地坐起身,摘下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用衣角使劲擦了擦,重新戴上后,眼神虽然疲惫,却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分析数据般的专注。“我这边……有点像是系统逻辑死锁。”他揉了揉太阳穴,用一种程序员独有的比喻解释道,“幻境不断给我输入‘保护失败’、‘队友因我判断失误而死亡’的反馈,试图引发‘无限愧疚循环’,内存……呃,精神占用率飙升,差点崩溃。”他推了推眼镜,看向江淮,又看看其他人,“最后,是察觉到了外部‘数据扰动’——应该是江淮和你们挣脱时产生的精神波动,以及我自己预设的‘核心指令’(保护性指令)被强行激活,才找到了一个递归漏洞,跳了出来。”
即使是这样的技术性描述,也透露出他幻境的核心:对自身判断力的怀疑,对无法保护他人的恐惧。而“外部数据扰动”和“核心指令”,无疑指向了团队的联结和他自身的责任信念。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江淮身上。他显然透支最巨,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显得费力,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澈,或者说,是痛楚沉淀后的某种了然。他感受到众人的注视,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却没什么力气。
“我看到的……”江淮的声音很轻,带着损耗过度的干涩,“是父母……还有……”他看了一眼身旁紧紧握着他手的林瑶,没有说出她的名字,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还有……我自己,变成了我最恨的那种存在,毁掉了一切。” 他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那些感觉……太真了。恨自己,怕自己,觉得……一切都无法挽回,不如彻底堕落。”
他描述得简略,但“父母”、“变成魔头”、“毁掉一切”、“恨自己”这些关键词,配合他此刻依旧无法完全平复的轻微颤抖,已足够拼凑出一个令人心头发紧的残酷幻境图景。那是根植于他过往最深创伤的、对他存在本身最彻底的否定。
林瑶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将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我看到的……是另一种失败。”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放那个血泊中的夜晚,“因为我的固执,我的……自以为是,还有那种可笑的、建立在恐慌之上的‘理性’,导致了……无法挽回的结果。”
她同样没有指名道姓,但“固执”、“自以为是”、“导致无法挽回的结果”,结合她之前的情绪崩溃,墨渊等人心中也大致有了轮廓。那是一种与江淮的“外力摧毁”和“自我异化”不同的、源于自身性格弱点的、主动或被动“促成”悲剧的悔恨模型。
“我本可以推开门,直接问的。”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自我剖析,仿佛在将伤口再次撕开,但这一次,是为了清理,而非沉溺,“我本可以相信的……至少,可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不走向最坏可能的机会。但我没有。我选择了最糟糕的那条路,在幻想里,也付出了最惨重的代价。这心魔,是我性格的阴影,我……认。”
这番剖析,比江淮的简略描述更让墨渊和键盘动容。尤其是墨渊,他深知“认”清自身心魔根源的艰难,那需要巨大的勇气,去直视自身最不愿承认的缺陷。他看向林瑶的目光里,多了一分之前没有的、真正的尊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