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岩则闭着眼,用颤抖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苗语的古老祷词,呼唤着祖先的庇佑和家乡山川的名字,试图用那份原始的、与土地相连的信仰来对抗这无根的怨念。
江淮的“锚”更加直接——父母。但此刻,关于父母面容的短暂模糊感再次被勾起,而那无尽的哀嚎声中,似乎偶尔会夹杂着一两声依稀令他心脏抽痛的、仿佛来自记忆深处的呼唤,却又无法分辨真假,这反而加剧了他精神层面的混乱。他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具体的内容,而是将全部心神凝聚在一点——“找到他们,结束这一切!” 将这个念头化为一把锋利的锥子,试图刺破怨念的重重包围。背后的印记持续传来温热,但那热度在周围无边的“冰冷”怨念中,也显得微弱而孤独。
队伍在骨海中缓慢而痛苦地挪动,如同逆流而上的鱼。怨念的冲击并非恒定不变,有时会形成更强的“潮涌”,瞬间将某个人淹没。那个年轻队员小赵,在一次较强的精神浪潮冲击下,突然发出嘶哑的哭喊,丢掉了手中的装备,双手抱头蜷缩下去,眼神空洞,嘴里胡言乱语,仿佛被某个残留的、极其痛苦的死亡记忆暂时“附身”。旁边的铁拳和林瑶不得不强行将他架起,半拖半拽地前进。
阿岩的状态也不容乐观。祖蛊金蝉的庇护似乎更多是针对“遗忘”这种法则性的消解,对于这种纯粹而庞大的负面情绪和精神噪音,它的效果有限。阿岩的脸上交替闪烁着痛苦、迷茫和挣扎,他需要用比旁人更大的意志力来维持自我。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混乱。也许只走了几百米,却仿佛跋涉了几个世纪。每一秒都充斥着痛苦的精神对抗和体力消耗。视野里除了白骨还是白骨,单调而绝望。远处灰白色的迷雾似乎永远那么遥远,没有靠近的迹象。一种“永远也走不出去”的绝望感,如同最恶毒的种子,开始在怨念的浇灌下,在每个人心中悄悄萌芽。
“不能停……停下……就真的完了……”林瑶咬着牙,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痕,鲜血的腥咸味带来一丝真实的刺激,帮她对抗着精神上的麻木。她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大声报出一个预设的、代表前进距离的编码数字,尽管这声音在无尽的哀嚎低语中微弱不堪,却像黑暗中的一点烛火,为队伍提供着极其微弱的秩序感和方向感。
江淮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如同漏水的桶,正在快速流失。那无尽的怨念低语,不仅仅是噪音,它们似乎还在缓慢地“编织”着什么——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觉开始偶尔闪现:白骨堆中伸出的手、远处雾气中晃动的人影、耳边响起似乎熟悉又绝对陌生的呼唤……他知道,一旦开始相信这些幻觉,意识就会被彻底拖入这片骨海的集体噩梦,万劫不复。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没有实体敌人,却更加凶险万分的战争。敌人是亿万死亡累积的怨念,是绝望本身,是放弃的诱惑。考验的不是肌肉的力量或武器的精良,而是意志的韧度,是灵魂的纯度,是定义自我、坚守初衷的那一点永不熄灭的微光能否在这无边的死亡与怨恨之海中,不被吹熄。
每一步,都在白骨上留下足迹;每一步,都在与无形的深渊角力。怨念骨海,以其最直观、最残酷的方式,向他们揭示着“裂隙之眼”所影响的这片土地,其下埋葬着何等骇人的过往与痛苦。而他们,这群怀抱着各自目的、试图跨越这片死亡之地的凡人,能否穿越这灵魂的炼狱,抵达彼岸?
答案,写在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里,写在每一次对抗沉沦的挣扎中,写在那被无尽哀嚎包围、却依然倔强向前挪动的、渺小身影的步伐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