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息地滴入心湖,晕开一片沉郁的阴影。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江淮。年轻人坐姿依旧端正,但眉宇间那股尚未散尽的、源自力量透支和某种更深层冲击的冷硬与疏离,瞒不过他的眼睛。再看向林瑶,她正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片青菜,动作恢复了平日的稳定,可那份苍白和眼底的沉静,分明在诉说精神力曾濒临枯竭。他们变强了,磨合出了惊人的默契,但也无疑更深地涉入了某个充满未知危险的领域——那个与“孽镜碎片”、“意识入侵”、“幻魔”相关的领域。报告可以含糊其辞,庆功宴可以欢腾热闹,但他深知,有些东西一旦触碰,就再也无法回到纯粹的“正常”。
而他们之间这种迅速升华、几乎牢不可破的情感联结,在未来的道路上,会是什么?是砥砺前行的盔甲,还是……容易被人拿捏的软肋?是危急关头互救的绳索,还是可能导致判断失衡、踏入陷阱的诱饵?
尤其是,当他们要面对的,可能是比幻魔更加诡异莫测、更不讲规则的存在时。“镜魄战争”的传说,那些零碎收集来的禁忌资料,都指向一个远超常规犯罪范畴的黑暗深渊。在这样的深渊边缘行走,情感越是深厚,有时便越显脆弱,越容易成为被攻击的突破口,也越可能……在极端情况下,做出非理性的、代价惨重的选择。
墨渊端起茶杯,缓缓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带着清苦的回甘,熨帖着喉舌,却化不开心头那丝隐忧。他看着人群中,江淮似乎被旁边同事的玩笑话逗得勉强勾了勾嘴角,而远处的林瑶,几乎在同一时刻,也微微偏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仿佛隔空呼应。他们并没有看向彼此,但这种同步的、细微的情绪反应,比任何亲密举动都更能说明问题。
“老墨,想什么呢?笑得这么感慨。”政委碰了碰他的胳膊,打趣道。
墨渊回过神,脸上重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举了举茶杯:“没什么,看着这帮年轻人,高兴。这次,他们确实立了大功。” 他略过那些无法在庆功宴上言说的部分,话语真诚,却避重就轻。
“是啊,尤其是江淮和林瑶,这两个小家伙,平时闷声不响,关键时候真能顶上!”政委赞同道,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人看了过来,有人笑着起哄。
林瑶听到自己名字,抬起头,迎向政委和墨渊的方向,礼貌地笑了笑,笑容清浅得体。江淮也转过头,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墨渊看着他们,心中那丝隐忧却更清晰了。他们应对得体,毫无破绽,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已将某些东西彻底内化,形成了一个外人难以介入、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紧密世界。这个世界能保护他们,也可能……在某些时刻,困住他们。
庆功宴在继续,气氛愈加热烈。有人开始互相敬酒,说笑着,回忆着排查时的趣事和医院里的感人瞬间。灯光下,每一张脸都映着放松的笑意。
江淮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黄瓜,咀嚼得很慢。林瑶也回到了座位,小口喝着温水。两人再没有明显的互动,甚至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但墨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氛围,一种磁场。当他们同在房间里时,即使隔着人群,也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连接着,让他们彼此的存在感异常鲜明。那不是刻意的炫耀或亲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共鸣与确认,安静地流淌在喧闹的庆功宴之下,只有有心人(或者像他这样既欣慰又担忧的观察者)才能察觉。
宴至中途,领导例行讲话,表彰,勉励。江淮和林瑶随着众人一起鼓掌,面色平静。墨渊也在鼓掌,目光却再次扫过他们。
他欣慰于他们的成长与联结,这是冰冷任务中难得的人性温度。但他也担忧,这份温度,在这条注定与异常和危险相伴的路上,究竟能燃烧多久,又会照亮何方,或是……灼伤彼此。
散场时,人群三三两两离开。江淮刻意落后了几步,林瑶也在门边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外套。当人流稍稀,两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隔着半步的距离,随着最后几人一起出门,步入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没有交谈,只是步伐节奏悄然一致,肩膀的轮廓在光影中时而靠近,时而分离,影子在地上拉长,偶尔交叠。
墨渊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那两道并肩走入走廊深处的背影,久久没有动。手中的茶杯已凉,他低头看了看澄澈却冷掉的茶汤,几片茶叶沉在杯底。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融化在身后会议室残留的嘈杂余音里。然后,他转身,关掉了会议室刺眼的白炽灯,带上门,将一室欢腾后的冷清与食物余味锁在了身后,也将自己那份复杂的欣慰与深藏的忧虑,暂时压回了心底。
走廊另一端,窗外城市夜景流光溢彩。江淮和林瑶的身影已消失在前方拐角,只有他们最后并肩时那种无声的默契与安然,仿佛还停留在空气里,留下些许微甜的余韵,与墨渊心头那抹化不开的冷涩担忧,形成无声的对照。长夜未尽,未来的路,恐怕比那梦魇的迷宫,更加曲折难测。而他们紧握的双手,能否始终指引彼此,穿越即将到来的、更深沉的黑暗?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连他们自己,也尚未完全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