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再次剥离肉体的瞬间,江淮已不再有初次的恍惚。孽镜之力流转心间,那层清冷剔透的镜壁自然而然地包裹住他的意识核心,如同第二层皮肤,又似深海潜水器最坚固的舱壁。安全屋内林瑶凝重的面庞、蓄能灯昏黄的光晕、旧木与尘埃的气息——这些现实的锚点迅速退去,被一种粘稠而喧闹的“背景音”取代。
这次,他并非沿着某条特定的咒力细流“下潜”,而是更主动地、更深入地“浸入”这片被称为集体梦境的、广袤而诡异的意识之海。
首先涌入感知的,是声音的洪流。那不是通过耳朵接收的声波,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本身的、无数思绪与情绪的“喧响”。亿万人的私语、呢喃、呐喊、哭泣、狂笑、无意义的音节、断断续续的旋律、机械的重复、尖锐的嘶鸣……所有声音被粗暴地绞在一起,不分彼此,形成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轰鸣。这轰鸣如同深海的压力,无处不在,试图渗透、挤压。
紧接着,是视觉的冲击——如果这变幻不定、毫无逻辑的景象还能称为“视觉”的话。
江淮“站立”之处——或许用“悬浮”或“存在”更为准确——下方并非大地,而是一片不断蠕动、变幻质感的“基底”。它一会儿像是融化的、五颜六色的蜡油,一会儿又变成无数细小齿轮相互咬合转动的平面,旋即又化为平静如镜却倒映着颠倒星空的黑色湖面。
抬头,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天空。极高远处,流淌着一条宽阔的、缓慢蜿蜒的“河流”,河水澄澈却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里面沉浮着大大小小的钟表、钥匙、眼睛、未拆封的信件、枯萎的花束等具象化的记忆符号。河流之外,是更加深邃混沌的色块翻滚,时而聚合成巨大而模糊的面孔轮廓,时而散开成一场无声的、色彩绚烂到诡异的“爆炸”。
而所谓的“地平线”上,耸立着这座城市梦境的“奇观”。
那里确实有高楼大厦,但其材质颠覆常理。一座通体由晶莹剔透的硬糖构成的摩天楼,表面不断渗出甜腻的糖浆,却又诡异地呈现出钢筋混凝土的冷硬纹理;旁边是一座由无数本书籍垒砌而成的塔楼,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文字如蚊蚋般飞起,在塔周围形成一片黑色的、低语着的云雾;更远处,一栋建筑似乎完全由不断变换的镜子碎片拼接,每一片镜子都映照出不同的、扭曲变形的景象,使得整栋楼的外观时刻处于令人眩晕的碎裂与重组中。
街道并非直线,它们像活着的藤蔓般蜿蜒伸展,时宽时窄。路面有时是柔软温热的面包,踏上去几乎要陷落;有时又变成冰冷的、布满湿滑青苔的青铜板;转个弯,可能就踏入了铺满干燥沙粒、散发着阳光气味的虚幻海滩。街灯是发光的水母,缓慢开合着伞盖;长椅由交织的藤蔓自然生成,上面坐着一些轮廓模糊、细节不断闪烁变化的“人影”——那是其他沉睡者意识碎片的投影。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气味:刚出炉蛋糕的甜香、雨后泥土的清新、医院消毒水的刺鼻、旧衣柜的樟脑味、铁锈与血的腥气……这些气味毫无逻辑地混合、冲突、消散又重现。
这就是集体梦境的世界。它并非某个人的梦,而是无数沉睡者散逸的意识碎片、未实现的欲望、潜藏的恐惧、被遗忘的记忆,在这片无意识的深海中碰撞、融合、扭曲、显化而成的,一个巨大、混乱、荒诞却又遵循某种奇异内在逻辑的王国。理性在这里退位,象征与直觉得以肆无忌惮地具象化。
江淮深吸一口气——意识体的“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孽镜壁垒微微发光,将最直接的精神噪音和混乱的信息洪流过滤、映照、排斥在外,为他保留了一片相对清明的感知空间。他能感到,即使有镜壁保护,周围环境中那种强大的、无所不在的“同化”力,仍在持续作用。就像身处一个巨大的染色缸,稍不留神,自身的意识色彩就会被浸染、淡化,最终迷失在这片混沌之中,成为又一个无名的碎片。
“保持本心,映照真实。”他默念孽镜之力的核心。镜光不仅向外,也向内流转,如同一面内在的镜子,时刻映照着他自身的意识状态:我是江淮,我来此寻找梦魇咒的源头,解救被困者,探查真相。这清晰的自我认知,像锚一样,将他牢牢定在变幻的洪流中。
他开始移动。没有迈步的动作,意念所至,镜壁包裹的意识体便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中滑行。他避开了那座糖果大厦滴落的、散发着诱惑与堕落气息的糖浆瀑布;绕开了书籍塔楼周围那些试图缠绕上来、低语着混乱知识的文字蚊蚋;警惕地远离镜面大楼,避免被无数扭曲倒影干扰自我认知。
他的目标明确:寻找咒力痕迹最浓郁、最异常汇聚的区域。梦魇咒的源头,必然隐藏在这梦境世界的某个深处,利用着这里的混乱与脆弱,汲取着恐惧与绝望作为养料。
随着向梦境“深处”探索——这里的深浅并非物理距离,而是意识层面的浓度与扭曲程度——景象变得更加离奇,也更加危险。
他看到一片区域,天空低垂,由不断翻涌的、灰白色的棉絮状物质构成,那是无数焦虑与失眠的凝结物,“棉絮”中不时探出尖锐的、由担忧构成的黑色钩刺。地面则是由细密的、不断计算的数字组成的方格,踩上去会发出轻微而令人烦躁的咔哒声。一些佝偻的、由疲惫感化形的阴影,在这些数字方格上无意识地徘徊。
另一处,则是一座永无止境的旋转木马乐园。木马并非动物,而是一个个穿着正装、表情僵硬的人像,随着扭曲欢快的八音盒音乐旋转。周围簇拥着鼓掌欢笑的观众,但那些观众的面孔却模糊一片,笑声也空洞失真。这里弥漫着强烈的表演欲与空虚感。
江淮还遭遇了梦境本身的“居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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