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衔,称一声“相公”并不为过。
“唔年轻人.不必多礼,坐。”
李昭亮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喘息,他微微抬手示意,旁边侍立的老仆连忙搬来一个绣墩。
陆北顾谢过坐下,目光快速扫过堂内。
陈设古朴,案几上除了药盏,还散放着几卷兵书,墙上挂着一柄装饰性的宝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已略显暗淡。
“咳咳。”
李昭亮轻咳两声,浑浊的目光落在陆北顾身上,竟扯出一丝笑意,显得颇为和蔼。
“少年英才啊十八岁的状元,又入了御史台,真是后生可畏。老夫像你这般年纪时,还整日里只知道舞枪弄棒.”
这位老将军似乎并不急于询问陆北顾的来意,反而絮絮叨叨地回忆起了往事,语气中带着追忆。
“说起来,老夫这辈子,大半时光都在军旅之中。真宗朝时,曾随驾北征.那时节没有现在这般太平,契丹人不仅时常扰边,而且当年还举倾国之力大举南下。”
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就在这大名府南边的澶州,老夫当斥候的时候,便在战场上遭遇过契丹游骑,人数倍于我等。若是寻常将校,怕是要退避三舍,可老夫当时年轻气盛,心想岂能堕了我大宋军威?当即率麾下十余骑,直冲其阵!”
陆北顾静静地听着,并未打断。
他心知这位老将军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昏聩,此举或许有试探,或许只是老人惯常的怀旧,但无论如何,静观其变是最好的选择。
李昭亮讲得有些激动,喘息也急促了些,仆役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他歇了片刻,才继续道:“那一仗啊,老夫手持马槊,连挑对方三员骑将.最后虽身被数创,却也杀退了敌骑。回营后,真宗皇帝还特意赐剑褒奖呵呵,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他又断断续续说了些旧事,多是真宗朝甚至是太宗朝时的边关轶事、军中见闻。
陆北顾始终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偶尔在关键处附和一两句,但绝不主动提及此次查案的事情。
又“想当年”了一会儿,李昭亮方才意犹未尽地说起了正事:“陆御史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此番前来目的老夫亦已知晓大名府内若有何事,可按制办理便是老夫如今精力不济,诸多事务,皆由府内佐官操持”
这话看似放权,实则也将责任推了出去。
实际上,这位老将军一生功勋多在军旅,虽然数任地方,但对政务并不热衷,且如今年迈体衰,对大名府的实际掌控力也有限得紧。
而这也侧面印证了,外界关于大名府实权仍被贾昌朝依靠心腹爪牙所控制的猜测。
“是。”
陆北顾见时机差不多,便起身道:“李相公戎马一生,功勋卓著,在下钦佩不已.今日聆听教诲,受益良多,见相公倦乏,不敢再多叨扰,就此告辞。”
随后,陆北顾打算告辞离去,但李昭亮忽然道。
“且慢。”
李昭亮对身旁侍立的老仆吩咐道:“去,将那柄旧剑解下来。”
老仆领命,搬来矮凳,踮脚小心翼翼地从后堂高处取下一柄连鞘长剑。
剑身积着薄尘,鲨鱼皮剑鞘色泽暗沉,边缘已有磨损,铜制的云头护手也失去了光泽,只有上面镶嵌的宝石,还能勉强让人看出来,这是一柄“御剑”。
管家用布巾拂去灰尘,双手捧给李昭亮。
李昭亮却未接,只朝陆北顾的方向微微颔首。
“这柄剑,是真宗皇帝所赐,如今老夫衰朽,它挂在这里也是蒙尘劳烦陆御史帮忙,回京的时候,将其交给犬子惟贤吧。”
陆北顾心中雪亮。
李昭亮此举,绝非一时兴起,这柄旧剑,更像是一道给他的临时护身符。
当然了,李昭亮也并非是与他一见如故,只是怕他这位朝廷派来的御史在大名府地界上出事罢了。
毕竟一旦陆北顾出了点什么事,无论真相如何,李昭亮作为大名府知府,都难脱干系。
老将军谨慎了一辈子,可不想晚年因为这种事沾上污点。
陆北顾上前一步,恭敬地双手接过长剑。
“定当送至。”
李昭亮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退出后堂,陆北顾走在路上。
“这大名府的水,果然深得很,让李昭亮这位主官都不想蹚”
随后,陆北顾前往府衙前面的衙署,准备去调阅去年征发役夫的原始档案。
接待他的是实际上负责大名府政务的大名府通判孙兆,一个面团团似的中年官员,未语先笑,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陆御史远来辛苦。”孙通判亲手奉上茶汤,语气温煦如春水,“我已接到行文,言明陆御史此行乃奉旨查案,大名府上下定当竭力配合。”
然而,当陆北顾提出要查阅去年修筑东堤的役夫名册、工食钱发放记录及物料采买文书时,孙兆的笑容里便透出了难色。
“这个.陆御史有所不知。”
他搓着手,面露遗憾:“不久前河北地震,府衙架阁库的东墙因受震颇重故而倒塌,而东墙旁边的值房又失了火,火势不慎蔓延到了架阁库这边,虽然已经及时灭火,但这些位于东侧的文书都已经被烧毁了啊便是我想给陆御史翻出来,也只能翻出一堆灰烬来。”
骗鬼呢?
陆北顾心知,对方这是已经提前销毁了原始文件等书面证据,摆明了不会让他查到任何东西的。
但他不愿就此僵持,转而问道:“既如此,可否请孙通判安排,本御史想要见一见去年曾负责征发大名府内役夫前往澶州修复六塔河东堤的官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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