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行礼后,退出了书房。
对他来讲,最重要的事情,依旧是下个月即将来到的殿试。
而已经尝过了提前精准押题甜头的陆北顾,对于“屈野河划界问题”这道题,也是打算好好地提前准备一番。
离开宋府,天还没黑。
陆北顾今晚要参加蜀地同乡的聚会,有好些此次没能考过礼部省试的同乡,聚会之后便要踏上返乡的路途。
经此一别,再次相见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故而能出席的人,都会尽量出席。
同时,这也是一次交流感情,结交人脉的好机会。
毕竟虽然同为蜀地同乡,但四川可太大了,在四川的时候大概率互相都不认识,只是来到了东京开封之后,才因为籍贯抱团取暖。
而此时开封的早春已透出些许暖意,柳梢萌新绿,冰澌融泄。
暮鼓初响,陆北顾雇的驴车便停到了东榆林巷的一家酒楼前。
但见酒肆门前栀子灯初上,墨书“蜀”字在暮色中温润可亲,檐下悬挂的慈竹新叶在晚风里轻摇。
这是一家在开封很有名的专门做蜀地菜肴的酒楼,常有客居东京的蜀人来此回忆家乡味道。
店家伙计显然早得了吩咐,见他近前,立刻躬身引路,一口成都话:“官人楼上请。”
二楼临窗的雅间“锦江阁”内,暖意混着熟悉的饮食香气扑面而来。
银骨炭在精致的铜兽盆里烧得正旺,“哔剥”轻响。
今天请客的苏洵裹着一件深色鹤氅,作为年纪最长者坐在主位,面容被炭火映得微红。
苏轼、苏辙兄弟分坐两侧,苏轼身上比旁人多覆了条厚毯,脸色虽仍欠血润,精神却显明健。
陆北顾拱手与众人见礼。
“是我来迟了。”
“不迟不迟,没到时候呢。”
苏洵含笑摆手:“不过今日老夫做东,你这省元郎就多喝两杯吧!”
目光所及,皆是熟面孔,程建用正忙着将一碟碟茶果重新摆置,崔文璟与杨尧咨头凑在一处,低声核对着写满菜名的笺纸,同时在不停地试菜。
而其他相熟的蜀地士子则在一旁温烫酒水、点茶。
长案之上,琳琅满目,插酥、水晶皂儿、香药果子等精巧茶食已经摆上了。
尤为令人瞩目的是当中一口三足铜鼎,正咕嘟冒着热气,鼎内是以茱萸、姜、蒜、蒟酱等辛香料熬煮的汤底,旁边青瓷盘中盛着薄如蝉翼的鱼鲙、新鲜的冬笋、菘菜等物,显是准备随时涮食。
在宋代已有类似火锅的吃法,称“拨霞供”或“生爨”,不过还是跟现代的涮火锅不太相同就是了。
苏轼这时候却拱火道:“陆贤弟再不来,这蒟酱调的肉都要被杨兄偷吃完了。”
杨尧咨立即叫屈:“莫要冤枉人,我这是在试咸淡!”
众人笑闹间,又过了些时候,这届他们这些相熟的蜀地士子,人便都到齐了。
酒过三巡,众人说起趣事。
杨尧斟满一圈郫筒酒,讲了讲太学生叩阙后发生的事情。
而苏轼则是不无骄傲地说:“我蜀地人杰,文脉绵长,便是不黜落太学体,我等也未必名次会低。”
苏洵微微蹙眉,将手边一个铜手炉递过去:“少说些话,养足精神要紧。”
他转而看向陆北顾,神色欣慰道:“北顾此番扬名,非仅一己之荣,亦令乡梓增光。昔日文翁化蜀,教化大兴于西陲;今朝吾辈汇聚京师,亦当互相砥砺,共扶斯文。”
酒过数巡,身上渐暖,乡情愈浓。
程建用忽以箸击盏,起了个调:“九天开出一成都——”
苏轼立即朗声接道:“万户千门入画图!”
在座多是文士,岂能不知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之句?
当下便有人跟着吟诵:“草树云山如锦绣,秦川得及此间无!”
声调由缓至急,由低至高,待到“锦水东流绕锦城,星桥北挂象天星”一句时,已是满座齐声,洪亮乡音穿透窗纸。
几个年轻人微颤,从来没离开过家乡的他们,眼圈已不自禁地红了。
而这时程建用起哄道:“此番忆乡诗文,李白写的,我们写不得?”
“就是,来,我们也斗酒诗百篇!”
众人哈哈大笑,随后豪饮,提笔作诗。
有写得好的,也有写得不好的,但并无人在意。
轮到陆北顾,他至窗边置笔砚的条案前,铺开一张素笺,略一沉吟,便挥毫泼墨。
写完之后,陆北顾笑道:“今日良会,不可无记,偶得俚句,博诸君一哂。”
众人围拢观看,只见纸上墨迹淋漓。
“《春日怀乡》
雪拥汴梁羁客身,围炉犹忆锦江春。
莫道峨嵋天涯远,东华门外即故人。”
有人把陆北顾的这首《春日怀乡》念了出来,苏洵原本含笑听着,然而目光在苏轼、苏辙之间流转,忽然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满座渐渐静了下来,但见这位老名士眼中泛起复杂神色,举起酒杯缓缓吟道:“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
随后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
他停顿片刻,看向两个儿子,语调转为欣慰:“莫道登科难,小儿如拾芥。”
喝完酒,无视苏辙劝阻的眼神,复又倒了一杯。
看着酒水,苏洵的声音微涩,咽下去时脸上神情犹带着几分自嘲:“廿年科场蹉跎,青衫依旧,华发早生.罢了,罢了,从此不再考了!”
苏轼轻声道:“父亲——”
话头被苏洵摆手止住,喝完最后一杯酒,苏洵反而大笑了起来:“老夫虽功名蹭蹬,然见汝辈联翩鹊起,心中之喜,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