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淅淅沥沥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细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灰。巷弄里的积水倒映着头顶偶尔漏出云层的一点月光,路面上的油污被冲开又聚拢。汽修厂后院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蚊虫绕着灯罩撞出细碎的扑翅声。
陆峥没有回答他。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条装进贴身口袋里,拍了拍毛衣前襟上沾的面汤渍,然后说:“下次换家店。这家的辣椒确实不够辣。”
老猫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皱纹全挤在一起,像个被岁月磨光了棱角的旧壶。他在桌上扔下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三碗面的钱,一碗也没少算。那碗坨了的面他也付了。然后他站起身来,从兜里摸出老孙那半包烟,又抽出一根,倒插进面碗里,直直地立在凉透的汤底,像码头泥地里那排烟,又像一炷迟来的香。
陆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烟还立着,瘦瘦长长,影子投在桌面,像一个人孤零零的背影。
“走吧。”他说。
老猫没应声。他抱着那一袋纸钱推开店门,蹲在巷子墙角的大树底下,用打火机一张一张点着。煤油火苗舔过纸边,纸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飘进滴水檐下。他没有祷告,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纸钱烧完,像每次从码头回来他做的那样。风一吹,余烬四散,他在迷眼的烟灰里站起身,把煤油机揣进裤兜。
陆峥收回视线,转身走进凌晨的雨里。他知道老猫不需要安慰,老猫只需要把欠老孙的那碗面,一碗一碗地吃下去。就像他自己,也要把苏蔓留下的这碗面——这张纸条,这个弟弟,这笔账——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口袋里那封沾着血点的信,在他指间压得严严实实。待会儿见了夏晚星,他会把纸条放在桌上,一封封摊开。先从最后那张薄薄的、戳破了好几个小洞的信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