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发完呆的茫然。而不是一个刚刚发现整座教堂都是密码本的国安特工。
他终于站起来,沿着侧廊往门口走。经过第九排第十一座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但眼睛扫过了那排座椅。木质椅面上,放着一本黑皮烫金的拉丁文弥撒经书。那是教堂为信众准备的公用经书,每一排座椅背后都放着一本。顾明堂刚才跪着的时候,手边就有这本书。他没有翻开过。
陆峥走出教堂大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顶端,眯起眼睛,像是被阳光晃了一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杯已经凉透的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豆浆是凉的,带着豆腥气。他没有表情地咽下去,然后走下台阶。这一次他走的是左侧。左脚踩在第三级台阶上的时候,脚底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异样。不是台阶本身——是台阶表面那些被无数双脚磨出来的凹陷里,有一小块区域的磨损程度和周围不太一样。那块区域比周围的石头光滑了一点点,像是被人用更频繁、更集中的力道踩过。
陆峥没有低头看。他把那杯凉豆浆喝完,塑料袋扔进台阶下的垃圾桶,然后像一个散步散够了的闲人一样,沿着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慢慢走远。走出去一整条街,他才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老邢三分钟前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教堂内部,拍摄角度是从祭坛上方向下俯拍。照片里,顾明堂正跪在第九排第十一座,而他的右手边,那本黑皮烫金的拉丁文弥撒经书的封面边缘,露出了极窄极窄的一小截纸角。不是经书本身的纸,是一张夹在里面的、对折的白纸。
陆峥把手机屏幕按灭。
神父。经书。被替换的祷词音节。大拇指的摩挲方向。空了的袖扣。苏蔓去城西那个夜晚。顾明堂跪在第九排第十一座,手边放着一本他没有翻开的经书。经书里夹着一张不属于它的纸。那张纸上写着什么?是今天的情报,还是下一道指令?而把那道指令放进经书里的人——是神父,还是另一个比神父更深、比顾明堂更高的人?
陆峥在街角停下来。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车辆在他面前穿梭往来。他站在斑马线这头,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心里躺着一样东西。是那枚铜质袖扣,陈默从苏蔓的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那一枚。他刚才在教堂里,从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坐下去的时候,手指摸到了扶手上那道十字架刻痕。刻痕的深度和宽度,跟这枚袖扣上的拉丁字母笔画完全吻合。有人坐在这张椅子上,用这枚袖扣,在木头上刻下了一个十字架。那个人不是顾明堂。顾明堂坐在第九排。坐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人,用顾明堂的袖扣,在扶手上刻了一个十字架。
红灯灭了,绿灯亮起来。
陆峥把袖扣攥回手心,抬脚踏上了斑马线。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肩膀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封被撕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信。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的那座教堂里,彩窗上的圣母正踩着一弯淡金色的月亮,在空无一人的穹顶下,永恒地、沉默地发着光。而她脚下那排座椅的扶手上,有一个被袖扣刻出来的十字架,正被透过彩窗的蓝紫色光柱,照得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