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的,像一根银线从收音机里抽出来,在铺子里绕了一圈。他听了一会儿,把音量调小,调到刚好能听见的程度。灯没关。门没锁。面的青菜还没洗,搁在案板上,叶子有点蔫了。
他走出铺子。巷子里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坏了,明一段暗一段的。他走在明暗之间,身影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被吞掉。南街离南郊不远,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他走得不快,步子稳,跟平时散步一样。经过水果摊,大姐正在收摊,看见他,招呼了一声。他笑着点了点头,从摊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边走边吃。橘子很甜,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黏糊糊的。
加油站废弃了很多年。顶棚的铁皮生了锈,红锈从铆钉孔里渗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流下来的血干透了。加油机还在,表盘上的数字停在很多年前,玻璃碎了,里面落满了灰。槐树在加油站后面,很老的一棵,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长着青苔。石凳在树底下,是老周自己搬来的。一块青石板,架在几块砖头上,坐久了,石板被磨得光滑。
他在石凳上坐下,等着。月亮从云后面出来,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他把橘子皮放在石凳旁边,叠成一小摞。
老鬼没来。
等了很久。老周看表,从他挂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老鬼从来不会超过四十分钟。他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老周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袜子是棉的,脚趾能感觉到袜子的纹理。他又等了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石凳上的温度被夜风吹散得很快,石板重新变得冰凉。他把橘子皮收起来,放进兜里,往回走。
他走到加油站出口的时候,看见了车灯。不是从大路来的,是从对面那条废弃的土路拐过来的。车灯很亮,远光,直直地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他站住了。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不是老鬼。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前面的那个人穿着深色夹克,手插在兜里。后面那个靠在车门上,没走过来。前面的那个人走到老周面前,站定。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脸瘦,颧骨高,眼睛不大,单眼皮,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像两颗玻璃珠。他打量了老周一下。
“周师傅。”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知道老周是谁。
老周没说话,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指尖上还有橘子的汁水,干了之后发粘。
“等老鬼?”年轻人又问。语气很随意,像问吃了吗。
老周还是没说话。风从加油站那边吹过来,穿过铁皮棚子的破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年轻人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手里没东西。他只是把手垂在身侧。
“老鬼来不了了。”他说。
老周的心沉了一下。不是猛地沉下去,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像一块石头沉进很深的井里,听不见落到底的声音。
“你是谁。”老周开口。声音是哑的,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老周接住。是一枚徽章,很小的,圆形的,上面刻着一个“磐”字。老周认识这枚徽章,老鬼也有一个,从来不离身。他翻过来。背面刻着编号:007。老鬼的编号。
手指收紧了。徽章的边缘硌着掌心。他抬起眼睛看着年轻人。月光下年轻人的脸是青白色的,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很紧。
“他什么时候——”老周没说完。年轻人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老周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徽章。“磐”字在月光下凹下去,笔画里藏着阴影。
“他让我告诉你。”年轻人说,“频率的事,烂在肚子里。”
老周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徽章硌得掌心生疼,他没有松开。
“他知道是什么频率了?”老周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周师傅,你今晚没来过这里。没见过我。没见过这个东西。”他指了指老周掌心里的徽章。老周低头看了一眼,把徽章慢慢收进兜里,跟橘子皮放在一起。
年轻人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苏蔓。这个名字,听过吗。”老周想了想,摇头。年轻人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一声被捂住的咳嗽。车灯灭了,引擎发动,轮胎碾过砂石路面,沙沙地远了。
老周站在原地,加油站的风还在吹,铁皮棚子呜呜地响。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徽章,摸到橘子皮。橘子皮已经凉了,边缘卷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铺子。走到南街的时候,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水果摊已经收干净了,塑料布盖着剩下的货,用砖头压住四角。大姐可能已经到家了,在洗脚,看电视。她的生活里没有这些东西。
他回到铺子。灯还亮着,收音机还在响,《茉莉花》放完了,换了一首叫不出名字的曲子。示波器关着,屏幕是暗的。他在示波器前坐下来,坐了很久。然后打开示波器。绿色的光重新亮起来,波形在屏幕上跳动,规律的,安安静静的。
他把今天下午记录的那组频率从身体里调出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两下三下停再一下。敲完了,拿起笔,在一张维修单的背面写下来。不是数字,是波形图,用铅笔画出来的,波峰波谷,跳频节点,标注得清清楚楚。画完之后看了一遍,把纸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满了零件袋,他取下一个标着“电阻”的袋子,把里面电阻倒出来,把折好的纸塞进袋子底部,再把电阻装回去。袋子重新挂上墙,跟其他袋子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
他重新坐下来。示波器的绿光映在脸上,皱纹被照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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