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老班长来说,死不可怕,痛不可怕。
最怕的就是不能打仗,就是被扔在后方。
老班长费力地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个凶巴巴的小丫头。
又看了看旁边那一脸“我支持她”的狂哥,还有那个虽然背对着他,却竖着耳朵在听的鹰眼。
这三个兔崽子……
这是合起伙来造反啊。
可是……
老班长看着胸前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胳膊,感受着那虽然剧痛,却重新有了温度的血脉跳动。
莫名的酸楚和暖流,在心里交织着涌上来。
连长知道他的手废了,给了他一个“没补给”的台阶,让他知难而退。
而这三个家伙。
却用这种近乎“逼宫”的方式,硬是把这只废手给拉了回来,甚至不惜夺了他的“权”。
这台阶……
给得硬,但也给得暖啊。
而且连长那家伙,他手不好,连长大概也不会来“看”他了……唉,也罢,也罢。
老班长这回看着软软三人,终究是没再倔起来。
“行……”
老班长声音虚弱,透着一股子无奈的纵容。
“听你的……都听你的……”
“老子这只手,封印了。”
“不到泸定桥,老子就是个独臂大侠,行了吧?”
听到这话,软软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狂哥也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就连一直背对众人的鹰眼,也终于转过身来。
他把枪背在背上,走到老班长面前,从兜里摸出半块早就被捏得温热的烤红薯,塞到了老班长的左手里。
“班长,吃点吧,补补劲儿。”
月光下。
老班长左手拿着红薯,右手吊在胸前,看着围在身边的三个兵。
他突然觉得,这冷冰冰的月亮,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兔崽子们……”
老班长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甜丝丝的。
“赶紧睡!明天还得跑路呢!”
“别以为封了老子的手,你们就能偷懒!”
“要是明天谁掉队,老子该踹的,还是踹死你们!”
“是!!!”
三个人压着嗓子,异口同声地吼了一句,脸上都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
凌晨四点半,天还是墨一般的黑。
什月坪的山坳里,静得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在营地的背风处,几口行军锅已经悄无声息地架了起来。
没有喧哗,没有磕碰。
炊事班的老兵们,像是行走在夜色里的幽灵。
他们动作轻得吓人,添柴、倒水、搅动,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生怕惊扰了那些昨天刚跑完九十里烂泥路,此刻正睡得死沉的战士们。
干柴在灶膛里被火舌舔舐,发出极轻微的“噼啪”爆裂声。
锅盖边缘,白色的水汽顶开一丝缝隙,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很快就被冷风吹散。
那是苞谷糊糊的味道,混杂着不知道从哪挖来的苦野菜。
虽然粗糙,但在这种饥寒交迫的清晨,这股热气腾腾的焦香味,就是这世上最勾人的迷魂汤。
“呼……”
在距离火堆不远的一块干燥岩石旁,三个身影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狂哥翻身坐起,动作轻盈得像只大猫。
鹰眼已经在整理绑腿了。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指灵活地将布带一圈圈缠紧,最后用力勒住,打了一个死结。
软软则是第一时间摸向了自己的医药包。
她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清点了一下里面仅剩的几卷绷带和那一小瓶几乎见底的盐水。
确认无误后,才将包背在身上,勒紧了带子。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熟睡的战友,朝着冒着热气的行军锅走去。
灶台边,炊事班的班长正拿着大勺,费力地搅动着那粘稠的糊糊。
看到狂哥三人走过来,他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压低声音笑骂了一句。
“属狗鼻子的?闻着味儿就醒了?”
狂哥咧嘴一笑,也不废话,直接伸手去拿放在一旁摞着的粗瓷碗。
“班长,多给点稠的,今天路长。”
炊事班长瞪了狂哥一眼,但手上的勺子却往下沉了沉,给三个碗里都盛得满满当当,还特意多舀了几块野菜根。
“吃完赶紧滚蛋,别把其他人吵醒了。”
狂哥接过碗,却没急着吃。
他和鹰眼、软软端着滚烫的碗,转身又回到了尖刀班休息的那块大岩石后面。
岩石下的阴影里,一个蜷缩的身影动了一下。
老班长醒了。
那是多年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警觉,哪怕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致,一点风吹草动也能让他瞬间清醒。
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
按照几十年的习惯,他的右手本能地向身下的地面撑去,想要借力把身体弹起来。
“唔!”
一声闷哼被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
就在右手发力的瞬间,那条被固定在胸前的胳膊传来了钻心的剧痛,同时绷带死死地勒住了他的动作。
身体失去平衡,老班长身形一歪,狼狈地向一侧倒去。
左手慌乱地在空中抓了一把,最后撑在湿冷的泥地上,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老班长喘着粗气,有些发懵地低头。
借着未散的月光,他看到了自己胸前那只被绑得像个粽子一样的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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