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门,门板上裂着好几道缝,用铁丝捆着,防止散架。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昏黄的灯光。沈诺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茶寮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桌子都是用旧木板拼的,上面积着厚厚的油垢,能看到一圈圈的茶渍。墙角放着一个老旧的灶台,灶台上摆着一把缺了口的陶壶,壶嘴里冒着淡淡的热气。屋顶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有点长,火苗忽明忽暗,把墙上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靠门的桌子旁,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慢吞吞地擦拭着桌子。他的头发像一团枯草,上面沾着些灰尘,后脑勺还沾着一根稻草;脸上布满了皱纹,深的能夹住蚊子,眼角下垂着,眼神浑浊,像蒙了一层雾;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围裙,围裙上沾着不少油污,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干瘦的手腕,手腕上布满了老茧,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是郓哥。虽然比记忆中老了太多,但沈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左眉角有一道小小的疤痕,是当年被粮行打手砍伤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疤痕还在。
沈诺没有立刻说话,找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坐下。这张桌子靠着后窗,窗户纸破了个洞,能看到外面的小巷。他放下斗笠,手指蘸了蘸桌上的茶水,在油垢斑斑的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小小的“鱼”形图案——这是当年他救郓哥时,两人约定的暗号。那时候郓哥说自己是“漏网之鱼”,沈诺的父亲说“既然救了你,就保你平安”,所以用“鱼”做暗号。
郓哥擦拭桌子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神慢慢抬起来,扫过沈诺画的“鱼”形图案,又飞快地扫视了一下空荡荡的茶寮内外——外面的小巷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慢慢走过,嘴里喊着“糖葫芦——甜又酸——”。
确认没人注意这里,郓哥才慢慢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块破布,脚步蹒跚地挪到沈诺的桌子旁。他的腿有点瘸,走的时候左腿微微有点跛——沈诺记得,当年他救郓哥时,郓哥的左腿中了刀,虽然治好了,但落下了病根。
“客官……要什么茶?”郓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说话时嘴唇动得很慢,眼神紧紧盯着沈诺,带着几分警惕。
沈诺抬起头,看着郓哥的眼睛,低声道:“一壶陈年旧事,换片刻心安。”这是当年郓哥说的话,他说“以后要是遇到难处,就来我这里,一壶茶,聊聊天,陈年旧事也能换个心安”。
郓哥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仔细打量着沈诺——沈诺的脸上沾着些灰尘,胡茬也没刮,显得有些狼狈,但眉眼间的轮廓,还是能看出几分当年的影子。郓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他默默转身,走到灶台旁,提起那把缺了口的陶壶,倒了一碗粗茶,端到沈诺的桌子上。茶水是深褐色的,里面还飘着几片茶叶梗,热气腾腾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苦涩味。
郓哥自己也拉了张凳子坐下,身体凑近沈诺,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恩公……你不该来。这泉州的水,比当年苏州粮行的水,更深,更浑了。”他的手攥着围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生怕有人进来。
沈诺的心沉了沉,但还是直接道明来意:“郓哥,我知道现在很危险,但我没办法。我在找两个人,一对母女,母亲叫苏云袖,二十多岁,长得很清秀,左眼角下面有颗小小的痣;女儿叫念儿,四岁多,梳着两个小辫子,喜欢穿红衣服。她们大概一个多月前可能在泉州出现过,或者被人搜寻过。你在泉州这么多年,消息灵通,能不能帮我想想,有没有见过或者听过这样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苏云袖和念儿的样子,语气里带着恳求。他知道郓哥胆小,但现在,郓哥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郓哥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碗沿很烫,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眼神盯着碗里的茶水,仿佛在回忆什么。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恩公,你找的人,老朽或许……有点印象。”
他抬起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丝不忍。“约莫一个月前,泉州城确实有过一阵不太寻常的动静。官面上的人,拿着画影图形,在城里各个码头、客栈搜查,找的就是一对母女,和你说的样子差不多。那画影图形我见过,贴在城门口,那妇人的眉眼,确实清秀,左眼角下面有颗痣。”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跳,连忙追问:“然后呢?他们找到人了吗?”
郓哥摇了摇头,继续说:“没找到。但老朽这茶寮虽破,却总能听到些风声。来喝茶的有船夫,有脚夫,还有些做小生意的,喝醉了就爱说些闲话。我听一个在‘海晏堂’做过短工的船夫说,那对母女最初是被‘海晏堂’的人接走的,好像是陈掌柜亲自去接的,把她们安排在‘海晏堂’后院的小院子里。可没过几天,那母女就不见了,像是从‘海晏堂’跑掉了,有人说,她们往西边去了。”
西边!沈诺的眼睛瞬间亮了——江西就在泉州的西边!这和他之前的猜测完全吻合!苏云袖一定是想起了他父亲的故交在江西,所以才带着念儿往西边走!
“郓哥,你知道她们具体去了江西的什么地方吗?”沈诺抓住郓哥的手,激动地问。他的手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抓得郓哥的手生疼。
郓哥被他抓得皱了皱眉,轻轻抽回手,揉了揉手腕,脸上露出深深的惧意:“具体去处,老朽这等小民怎么会知道?那船夫也是喝醉了才说的,他还说,陈掌柜暴毙前几天,一直在让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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