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唱,而是借戏文抒发自己的心事,那“断井颓垣”,说的或许就是她自己的处境。
“姐姐说哪里话,”潘金莲连忙笑着说,“妹妹听着只觉得姐姐唱得极好,这昆腔细腻婉转,比外面戏班里的角儿唱得还动人。只是……这戏文太过伤怀了些,听着让人心里发堵。”
李娇儿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走到小几旁坐下,春桃赶紧为她倒了杯茶。她捧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杯壁上印着淡淡的兰花纹,是府里特制的茶杯。她的眼神依旧飘向窗外的海棠,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伤怀?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可不就是一出唱不完的悲戏吗?你我这样的人,不过是台上的傀儡,穿着光鲜的衣裳,唱着别人早就定好的词,连悲喜都由不得自己。”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里的手帕,又轻轻哼唱起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妹妹你年轻,模样又好,刚进府,老爷正新鲜着你,这是你的福气。可你想想,这福气能维持多久?争来抢去,又能争到几分真心?抢得几日风光?到头来,还不是像这海棠花一样,开得再艳,也有凋零的时候,最后只能‘幽闺自怜’,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过一辈子。”
她唱到“幽闺自怜”时,声音微微哽咽,眼圈更红了,赶紧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却没擦去那抹浓重的哀愁。
潘金莲默默听着,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李娇儿的态度太过反常——府里的其他姨娘,不是争宠,就是算计,只有她,仿佛早已看透一切,沉浸在自己的哀怨世界里,对西门庆的恩宠、府里的权势,都毫无兴趣。她是真的如此超然物外,还是因为曾经经历过什么,才变得这样心灰意冷?
“姐姐似乎……有很重的心事?”潘金莲放柔了声音,做出关切的样子,“若是姐姐不嫌弃,妹妹愿意听姐姐说说。有时候,心事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
李娇儿听到这话,像是被触动了某根心弦,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潘金莲,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妹妹,你是个聪明人,可有时候,太聪明反而不好。这府里的水太深,你初来乍到,不懂这里面的门道。老爷现在宠你,是因为你新鲜,等过些日子,新鲜劲过了,你就知道,这‘宠’字,有多烫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你年纪轻,模样好,这是你的优势,可也是你的祸根。府里盯着你的人,不止一个两个。你要仔细些,莫要步了……莫要行差踏错,否则,到时候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手指紧紧攥着锦缎包袱,指节泛白。潘金莲能看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显然,那个“步了谁的后尘”的人,下场一定很凄惨。
“姐姐的意思是……这府里,之前还有过像妹妹这样的人?她们……她们最后怎么样了?”潘金莲追问,心脏不由得加快了跳动——她想起吴月娘清晨说的“姓宋的姨娘”“姓周的丫鬟”,难道李娇儿说的,就是她们?
李娇儿却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被潘金莲的追问吓到了,她慌忙站起身,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幸好及时扶住了:“没什么!妹妹你别多想,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有别的意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眼神躲闪,不敢再看潘金莲,“这些丝线和花样,妹妹留着用吧,都是我用不上的,扔了可惜。我……我该回去了,晚了,院里的丫鬟该担心了。”
她显得格外仓促,像是生怕再待下去,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潘金莲见她如此,也不好强留,只能起身相送:“姐姐慢走,改日妹妹再去拜访姐姐。”
李娇儿点了点头,却没有回头,只是快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上,又轻轻吟哦了一句,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悲凉:“‘则见那风扫残红,狼藉满阶……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好花终有落的时候,人情比花更冷。妹妹,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出了绮罗阁,淡青色的比甲在风中飘动,像一只哀婉的蝴蝶,很快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只留下一阵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哀愁。
潘金莲独自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风一吹,又有几片海棠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她抬手,轻轻拂去肩上的花瓣,指尖还残留着花瓣的柔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沉。
李娇儿这一趟来访,看似平淡无奇,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却在她心中投下了比昨日六美齐聚时更沉重、更诡异的阴影。那些破碎的戏文,那些欲言又止的话语,那些慌乱的眼神,还有那句“好自为之”,无不暗示着这西门府的深宅之中,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往事,还有可能远超她想象的黑暗。
她想起李娇儿提到“戏班”时的麻木,想起她唱《牡丹亭》时的哀怨,想起她提到“步了谁的后尘”时的恐惧——李娇儿一定经历过什么,或者见过什么可怕的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她就像一本被泪水浸透的残旧戏本,封面素雅,翻开里面,却满是血泪和不堪回首的过往。
“姨娘,风大,您还是进屋吧。”春桃走过来,轻声说道,“刚才夏荷说,大厨房送晚膳来了,是老爷特意吩咐的,有您爱吃的糖醋鱼。”
潘金莲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晚膳很丰盛,除了糖醋鱼,还有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银耳莲子羹,都是她之前无意中跟春桃提过爱吃的。西门庆的“恩宠”来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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