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咏麟想了想。
“因为憋了太久。”
“憋什么?”
“憋那些不能说的话,不能哭的事,不能回的家。”
黄沾点点头。
他把烟掐灭,拿起笔,在稿纸上写:
“一滴泪藏着不能说出的嘴”
“一滴泪淌着那家不能再回”
“一滴泪把人熬得无家可归”
“一滴泪落下才知多苦多累”
他写完,放下笔,看了三遍。
谭咏麟在旁边念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沾哥,这词谁唱谁哭。”
黄沾看了他一眼。
“你唱。”
谭咏麟愣住了。
“我唱?”
“废话。你写的,你不唱谁唱?”
“可是这首歌本来是…”
“本来是情歌,现在改了。改了就得有人唱。你写的,你来唱。唱砸了算你的,唱红了算我的。”
谭咏麟明知道黄沾这是在调侃他,他还是忍不住笑着回嘴。
“沾哥,你这是甩锅。”
“甩什么锅?这叫传承。我教你写词,你帮我扛锅。天经地义。”
凌晨五点,第三段最难的部分。
黄沾写了五版,划掉五版。
第一版写的是“那滴泪落在麦克风前无人见”,太直白。
第二版写的是“那滴泪湿了四十年未干的信笺”,太文艺。
第三版写的是“那滴泪是一个国家学会哭的那天”,太政治。
第四版写的是“那滴泪掉进海里变成盐”,太飘。
第五版还没写完,就被他自己划掉了。
谭咏麟看着那些划掉的稿纸,忽然说:“沾哥,你记不记得《槟城空屋》里那句话?”
“哪句?”
“阿嬷说,香味能在空中汇合。”
黄沾愣住了。
“你是说…”
“那滴泪,也能汇合。”
黄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
“一滴泪飘过海飘过山飘过四十年的岸”
“一滴泪落在槟城的屋前落在永宁的碑上”
“一滴泪让等的人知道有人也在等天蓝”
“一滴泪让回不去的人知道有人替他回还”
他写完,放下笔。
谭咏麟看着那几行字,眼眶红了。
凌晨六点,天快亮了。
黄沾把改好的歌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第一段:
从不知从不知那滴泪竟如此重
一滴泪压住四十年的嘴
从不知从不知那滴泪竟能山哭海碎
一滴泪把家门重刻一回
第二段:
一滴泪藏着不能说出的嘴
一滴泪淌着那家不能再回
一滴泪把人熬得无家可归
一滴泪落下才知多苦多累
第三段:
一滴泪飘过海飘过山飘过四十年的岸
一滴泪落在槟城的屋前落在永宁的碑上
一滴泪让等的人知道有人也在等天蓝
一滴泪让回不去的人知道有人替他回还
副歌:
这滴泪是四十年不敢哭的债
这滴泪是一辈子还不完的爱
这滴泪落在谁眼里谁都明白
这滴泪原来叫家叫故人归来
谭咏麟听完,沉默了很久。
黄沾看着他。
“怎么样?”
谭咏麟抬起头。
“沾哥,这歌词,我不敢唱。”
黄沾愣了一下。
“为什么?”
“太重了。我怕唱不好。”
黄沾笑了。
“阿伦,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好歌手?”
谭咏麟摇头。
“好歌手就是,明明知道唱不好,还是要唱。因为你不唱,就没人唱了。”
谭咏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我唱。”
早上七点,黄沾把改好的歌词,誊抄了一遍。
抄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阿伦,你说李光耀看到这歌词,会怎么想?”
谭咏麟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应该不会生气。”
“为什么?”
“因为那滴泪是真的。我们写的也是真的。真的东西,没什么好生气的。”
黄沾点点头。
继续抄。
抄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子上。
“阿伦,你知道吗,我写过几百首歌词,没有一首,是这么改出来的。”
“怎么改的?”
“哭着改的。”
谭咏麟看着他。
黄沾的眼睛确实红着。
“刚才写第三段的时候,我想到我老爸。”
“你老爸?”
“嗯。他一九四九年从广州来香港,一个人来的。我阿嬷在广州,后来没了。他没能回去送。他在香港待了三十年,每年过年都摆一副碗筷,空着。他说,那是给阿嬷留的。”
黄沾顿了顿。
“我那滴泪,是替他流的。”
谭咏麟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亮了。
凤凰木光秃秃的枝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
“沾哥。”
“嗯?”
“这歌词,我想在红馆唱。”
“明年演唱会?”
“不是。是等《故土之心》首映那天。那天唱,那天流那滴泪。”
黄沾看着他。
“你行吗?”
谭咏麟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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