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大业殿偏殿。
相较于观澜阁的孤寂清冷,此地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杨恪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珏,目光平静地掠过面前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的烤羊腿,却无半分食欲。
殿内并非只有他一人。卫国公李靖,这位大唐军神,此刻卸去了甲胄,只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肃然端坐在下首的胡凳上。
他腰背挺得笔直,仿佛松柏,但眉眼间深深的疲惫与眉梢新添的几缕霜色,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煎熬与沧桑。
自李世民被俘,他肩头的担子,何止千钧。
两人之间,隔着炭火,隔着袅袅升起的肉香与烟气,更隔着国仇与时局的鸿沟。空气凝滞,唯有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良久,李靖端起面前微凉的酪浆,一饮而尽,仿佛借此压下喉头的干涩与胸中的万千沟壑。
他放下陶碗,碗底与案几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这漫长的沉默。
“陛下,”李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长途跋涉与心力交瘁后的痕迹,“外臣此番前来,所为何事,陛下当已知晓。”
他没有用“隋帝”或“大隋皇帝”这样的称呼,而是用了相对中性的“陛下”,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杨恪将玉珏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沁入肌肤的凉意,抬眼,目光清淡地落在李靖脸上。
“卫公是爽快人,朕,也不喜绕弯子。”他微微坐直了些身子,“唐皇在此,朕以礼相待,未曾有半分折辱。这一点,卫公来时,当已亲眼所见。”
李靖颔首。他抵达龙城后,第一时间请求并得以“探视”李世民。
尽管只是短暂的、在严密监视下的会面,但李世民虽然憔悴沉寂,身上却并无刑伤,起居用度亦是帝王规格,这让他心中那块最沉的石头,稍稍落地。
杨恪在这一点上,至少维持了对等帝王最后的体面
“陛下宽仁,外臣感激。”李靖拱手,话语依旧简练,但这份“感激”,有几分真心,在此刻的局势下,彼此都心知肚明。
“然,我朝天子,久居客地,终非了局。天下瞩目,人心惶惶。外臣斗胆,请陛下明示,如何方能迎回我皇?”
终于,切入了正题。
杨恪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目光投向跃动的火焰,仿佛在欣赏那变幻不定的光影。
“卫公,”他缓缓道,“你是知兵之人,也是明理之人。马邑陉一战,是非曲直,天下公论,朕不欲多言。
如今局势,你我皆心中有数。唐皇,是朕手中最大的筹码,亦是撬动天下格局的支点。你说,朕该如何用好这枚筹码?”
李靖心头一沉。杨恪毫不掩饰地将李世民称为“筹码”,这种赤裸的现实与冷酷,比任何虚伪的客套都更让人心悸。
但他神色不变,沉声道:“陛下有何条件,不妨直言。只要…… 只要不伤及我皇性命,不损及我大唐国本,万事皆可商议。”
“好。”杨恪抚掌,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卫公快人快语。朕的条件,其实也简单。”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锁定李靖,一字一顿道:
“朕可以与大唐谈。但,不是和你谈,也不是和长安城里现在任何一个能做主的人谈。”
李靖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杨恪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可怕:“让李承乾来。
让长孙无忌来。让那些在太极殿上,迫不及待要给他们皇帝发丧、要改天换日的人,亲自来龙城,到朕面前,和朕谈——该如何迎回他们的皇帝,朕的天可汗。”
“什么?!” 纵使以李靖的城府与定力,闻言也不禁勃然变色,霍地站起身来,胡凳被带得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置信的惊怒。
“陛下!此言何意?!” 李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太子与长孙司徒…… 他们……”
他想说“已是阶下囚”,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长安的具体情形,他在路上已得到密报,但此等丑事,如何能在敌国君主面前宣之于口?
“他们怎么了?” 杨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朕知道,他们现在大概是被看管起来了。但,那是你们大唐的事。朕的条件,就是要他们来谈。”
“为何?” 李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惊疑,沉声问道,“陛下明知他们…… 身犯重罪,此举,是何用意?是要故意羞辱我皇,羞辱我大唐吗?”
“羞辱?” 杨恪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卫公,你是聪明人,何必说这等孩童之语?朕若只为羞辱,何必费此周章?将唐皇绑在阵前,岂不更快意?”
他站起身,踱步到炭盆边,拿起铁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迸溅。
“朕要他们来,自有朕的道理。” 杨恪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显得深不可测。“第一,他们是此次长安之乱的核心。让肇事者亲自来谈如何善后,天经地义。”
“第二,”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朕想亲眼看看,是什么样的儿子,什么样的臣子,能在他们的君父、他们的皇帝‘尸骨未寒’之时,就迫不及待地要瓜分他的江山,甚至…… 刀兵相向。朕很好奇。”
李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杨恪这是要在李世民的伤口上,再狠狠撒一把盐,甚至,是要将这血淋淋的伤口,彻底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比任何肉体上的折磨,都更为残酷!
“第三,” 杨恪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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