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七年,元月十五,上元佳节。
幽州城内的节日气氛尚未完全消散,街头巷尾还能看到残留的彩灯和桃符。然而,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却悄然在都督府以及城内敏感人士的心中弥漫开来。所有人都知道,来自长安的使者,即将抵达。
午时刚过,南门守军便看到远方官道上,烟尘腾起,一支规模不大却仪仗鲜明的队伍,正缓缓向幽州城而来。队伍前方,高举着代表大唐皇帝威严的节钺和旌旗,当中一辆马车,古朴而庄重。
“来了!长安的使者到了!”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全城。
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好奇地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与新年时纯粹的热情崇拜不同,此刻众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警惕,甚至隐隐的敌意。他们现在已经将燕王殿下视为自己的主心骨和保护神,对于来自那个曾经迫害过殿下、现在又来“招安”的朝廷,自然没有什么好感。
都督府前,早已得到消息的李恪,并未大张旗鼓地出迎。他只是派出了马周,代表他前往城门处,礼节性地迎接使者一行。
长安来的使者,正是当朝宰相,房玄龄!
当房玄龄的马车停在都督府门前,这位历经风雨、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在随从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时,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忧虑。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座虽然不算奢华、却透着森严肃杀之气的都督府,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沉默却目光不善的幽州军民,心中暗自叹息。
今时不同往日了。这里的主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朝廷鼻息的落魄皇子,而是手握强兵、威震北疆的一方雄主。他此番前来,与其说是“宣旨”,不如说是……谈判,甚至是祈求和平。
“房相,远来辛苦,主公已在府内等候,请随我来。”马周上前,不卑不亢地行礼道。他与房玄龄本是旧识,同殿为臣多年,此刻相见,身份立场却已迥然不同,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有劳宾王了。”房玄龄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朝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这座象征着北方新权力的中心。
都督府正堂,气氛肃穆。
李恪端坐于主位,身穿王服,神色平静,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赵云、完颜宗弼、李信等武将按刀立于两侧,杀气隐隐。马周引着房玄龄入内后,也站到了文官班列之首。
“大唐皇帝陛下钦命宣旨使,尚书左仆射、梁国公房玄龄,奉旨觐见——!”随行的长安礼官高声唱喏。
按照礼制,臣子接旨,需摆香案,跪迎圣旨。
然而,堂上静悄悄的。李恪依然端坐着,没有任何动作。两旁的文武,也如同雕塑般站立。
房玄龄心中一沉,知道最坏的情况可能就要发生了。他定了定神,上前几步,对着李恪微微躬身(并未行全礼):“老臣房玄龄,奉陛下之命,特来幽州,宣示圣意。燕王殿下,请接旨。”
他将“燕王殿下”四个字,咬得略微清晰。
李恪这才缓缓抬眼,看向房玄龄,目光平静无波:“哦?圣旨?不知陛下,有何旨意要给本王?”
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房玄龄强压心中的不适,从随从捧着的锦盒中,取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双手展开,清了清嗓子,用庄重而清晰的语调,开始宣读:
“制曰:咨尔前蜀王恪,朕之皇子,少聪颖,有勇略。然,因昔日长孙氏女一案,朕一时不察,致尔蒙冤,远徙幽州,朕心实痛焉!”
“今闻尔于北疆,统率将士,奋勇破胡,踏平王庭,擒获颉利,扬我国威,靖我边陲,此乃不世之功,于国有大劳!”
“朕念尔之功,悯尔之屈,更感上天好生之德,不愿再见兵戈。特旨:着即重查长孙氏女旧案,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务求水落石出,还尔清白!”
“复尔蜀王封爵,加封天策上将,总督河北道诸军事,兼领安北都护府大都护,世镇幽州,永镇北疆!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望尔体朕苦心,速罢刀兵,奉旨还朝,以全父子之情,以定君臣之分。则朕心甚慰,天下幸甚,苍生幸甚!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堂内一片死寂。
房玄龄放下圣旨,看向李恪,等待着他的反应。这份圣旨,可谓给足了台阶和面子,几乎是将北疆拱手相送,只求一个名义上的臣服。在房玄龄看来,这已经是陛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李恪但凡有一丝理智,都应该顺势而下。
然而,李恪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房玄龄预想中的激动、释然,或者哪怕是虚伪的感激。他的表情,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依旧是那副深不见底的平静。
良久,李恪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房相一路辛苦,圣旨……本王听到了。”
听到了?仅仅只是“听到了”?
房玄龄眉头一皱,心中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他沉声道:“殿下,陛下圣意拳拳,此乃旷古未有之恩典。还望殿下慎思,奉旨行事,以免……生灵涂炭。”
“恩典?”李恪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房相是说,这份承认本王‘蒙冤’,然后施舍一个‘天策上将’虚名,让本王世世代代替朝廷看守北大门,顺便还得感恩戴德地回去磕头谢恩的旨意……是恩典?”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房玄龄面前,目光锐利如刀:“房相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份圣旨,不过是一张遮羞布,一块裹着蜜糖的砒霜!”
“重查旧案?长孙无忌和太子,会让自己查自己吗?最后不过是不了了之,或者找个替罪羊敷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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