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泼了一瓢凉水,嗤嗤作响,冒着不甘的白气。他明白他们的顾虑是现实的,是为了保护湖南这块好不容易才开创出来的维新阵地。但他骨子里那份“冲决”一切的激情,让他对这种“策略性沉默”感到无比憋闷。
“诸君之虑,嗣同岂能不知?”他压下火气,声音却依然铿锵,“然天下事,有时需明哲保身,有时则需旗帜鲜明!今日京中举子已掷出檄文,我辈若在后方只做隔岸观火、修修补补之态,岂不令天下志士寒心?纵有风险,我谭嗣同愿一肩担之!评论文章,我来写!署名,用我本名!一切后果,与诸位无涉,与时务学堂、与《湘报》无涉!”
他说得斩钉截铁,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三立脸上。陈三立与他目光相对时,看到了那里面不容置疑的决绝,也看到了深处一丝不被理解的孤独。陈三立心中暗叹,知道无法阻止,亦不愿寒了这腔最纯粹的热血。
沉默片刻,陈三立缓缓道:“复生兄既已决意,三立唯有同心。文章可写,署名亦不必独担。只是笔法上……”他斟酌着词句,“或许可更侧重于‘变法’之必要与路径的探讨,将京中上书,视为一种‘士林公议’的典范,而非对具体人事的攻讦。如此,既伸张了正气,亦稍减授人之柄。”
谭嗣同听出了陈三立话中的回护与妥协,那股倔强稍缓,用力点了点头:“好!就依伯严兄!”他立刻走到一旁书案,铺纸研墨,仿佛那胸中的火焰必须立刻化为文字,方能平息。笔锋落纸,力透纸背,标题便赫然是《读公车上书感奋而作》。
三
几乎在谭嗣同挥毫泼墨的同时,广州丁府书房内,丁惠康也读完了友人从上海寄来的、刊有公车上书全文的《申报》剪报。他读得很慢,时而停下,用铅笔在某些句子下划出浅浅的印痕。
窗外是岭南典型的午后,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透过绿纱窗,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翻动报纸的窸窣声。
良久,他放下剪报,背靠椅背,闭上眼,食指轻轻按压着太阳穴。文章中的悲愤与激情,透过文字扑面而来,他并非无动于衷。那种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惧,他感同身受。然而,一种更为强大的理性思维习惯,立刻开始分析、拆解这篇文章。
“拒和、迁都、练兵……”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文章对话,“皆应急之策,固有其理。然‘变法’诸款……”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富国之法(钞法、铁路、机器、轮舟、开矿、铸银、邮政)”、“养民之法(务农、劝工、惠商、恤穷)”、“教民之法(设学堂、倡西学、改科举)”等条目上。
“康南海……不愧是今文经学大家,善于条陈,气势磅礴。”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然此类条目,多源自《校邠庐抗议》、《筹洋刍议》乃至西洋政书,排列组合,汇成一炉。其见识,远超前人;其心志,令人钦佩。”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然则,如何实行?由谁实行?财政从何而出?阻力如何化解?新旧利益如何调和?人才从何而来?科技根基如何奠定?……文中或语焉不详,或过于理想。”
他想起自己在“寿安堂”推行一点点改良所遇到的艰难,想起那堵无形的“习惯”之墙。改变一个药铺尚且如此,改变一个帝国又将遇怎样的阻力?这些慷慨激昂的条目,在他眼中,仿佛一幅宏伟但笔触过于写意的蓝图,缺乏支撑其实现的、严谨的工程结构。
他并不认为康有为是空谈。相反,他相信康有为的真诚与学识。他只是基于自己的知识背景与处事经验,本能地怀疑这种“自上而下、全面规划”的变革模式的可行性。在他看来,社会的进步,尤其是科技与实业的进步,更像是有机体的生长,需要适宜的土壤(教育、研究氛围)、养分(资本、政策)、以及时间。一纸诏书,纵使英明,也无法让铁树即刻开花。
他提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下几行字,与其说是评论上书,不如说是给自己看的笔记:
“上书者,志士之血诚,时代之先声。可敬,可叹。然救国如医国,诊断固需明晰(上书之功),药方更需审慎(实行之难)。非仅改弦更张(变法),尤需培元固本(格致、实学、民智)。今之论者,多重前者而忽后者。恐疾未愈,而元气先伤。”
写罢,他摇摇头,将便笺夹入一本英文版的《生理学原理》书中。他知道,这番还算冷静、周全的思考,在眼下这举国悲愤、渴求速效灵丹的氛围里,是多么的不合时宜,甚至可能被斥为迂腐或冷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珠江上,一艘冒着黑烟的小火轮正“突突”地驶过,拖曳着长长的涟漪。那是一个新时代微弱却确实存在的脉搏。而书房里那份充满古老文字与激情呼吁的剪报,与眼前这具象的西洋机器,构成了这个时代最尖锐的对比,也预示了未来道路的无比复杂。
他最终没有给任何友人写信评论此事。他只是将那份剪报仔细收好,与父亲丁日昌当年关于筹建轮船制造局电报的奏稿副本,放在了一起。两代人,两种风格的救国方略,静静地躺在抽屉深处。
四
京城。松筠庵的激昂与万言书的墨香,最终未能穿透紫禁城厚重的宫墙与都察院官僚式的冷漠。
几日后的黄昏,消息最终确认:都察院以“条约(指《马关条约》)已用宝,无法挽回”为由,拒绝代递这份有一千三百余举人签名的上书。
松筠庵内,残阳如血,照在空荡荡的禅房。地上只剩下一些废纸和干涸的墨点。康有为面色铁青,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西沉的落日,久久不语。梁启超等弟子围在他身边,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失落、不甘与愤怒。
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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