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的书。那时候他父亲应该还在ICU,他在医院和市场之间奔波,在病危通知书和古籍之间切换。他买下这本书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愧疚?绝望?还是觉得此生再也没有机会亲手送给她了?
“第二本。”沈砚舟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第二年的。”
是一本清刻本《陶渊明集》,扉页上同样有一行铅笔字:“今年你该二十六岁了。希望你还能读到喜欢的书。”落款是四月二十一日。
第三年是一本民国石印本《金石录》,上面写着:“今天开庭赢了。法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原告胜诉’,我想如果你在,大概会嫌我得意忘形。”落款依旧是四月二十一日。
第四年是一册手抄本的《茶经》,字迹工整秀丽,扉页上的字多了一些:“巷口的煎饼摊还在吗?我路过一次,没有停车。我怕你看到我,就不吃那家煎饼了。”
第五年,也就是去年,书架上那本最新的是明刻本《洛阳伽蓝记》。扉页上写:“今年开始自己做早餐了。粥熬得还行,包子不行。陈叔说你在修一本宋版的佛经,手上的冻疮又犯了。很担心你。”落款日期,四月二十一日。
林微言把五本书全部拿下来,按年份顺序排在茶几上。
五本书,五个四月二十一日。五段他独自对她说的话,写在扉页上,藏在书架里,从来没有人读过,除了他自己。
“你每年都写?”她问。
“每年。”
“如果我永远不原谅你呢?”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每年买一本。买到第七十本,大概就差不多了。”
他今年二十八岁。买到第七十本,那大概是九十年以后的事。他连最遥远的、最不可能的方案都想好了。
林微言低头看着那五本书的扉页,把每一行字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五本里那句“包子不行”的时候,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暂,短到像是湖面上掠过的一缕风,但沈砚舟看到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包子确实不行,”林微言说,“你以前煮泡面都要看教程。”
沈砚舟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是那种不会哭的人。不是不想哭,是身体里某个机制已经被训练得不会用流泪来表达情绪。但他眼眶红了,就只是眼眶红了,没有泪,没有哽咽,什么都没有。可他眼眶红了,林微言看到了。她想,她看到了这个人在法院上被对方律师人身攻击时面不改色的样子,看到了他在面对顾氏那些老狐狸时冷硬如铁的样子,但此刻他只是听到她说了一句“你以前煮泡面都要看教程”,眼眶就红了。
因为她说的是“以前”。
她承认有“以前”。
她承认那段过去是存在的,不是她恨的,不是她刻意遗忘的,是她愿意再提起的。
“林微言。”沈砚舟叫她的名字,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段必须每个字都清楚的判决主文,“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但我想告诉你,这五年我没有一天不想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事情没有解决完。”他说,“顾氏的合**议里有一个条款,限制我在合作期内对外披露协议的商业信息,违者违约金很高。我不能在还没处理好之前,就把你拉进来。”
“现在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去年年底协议到期。顾晓曼帮我处理了最后一个条款的解除。”他顿了顿,“然后我在书脊巷对面的那条街租了房子,等了三个月,才敢在雨中和你‘偶遇’。”
林微言想起来了。三个月前那场雨,她抱着一摞书从巷子里跑出来,撞上了他。他的伞很稳,一点雨都没淋到她身上。她当时太震惊,没有注意到他握着伞的手在抖。
“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她问。
沈砚舟笑了一下,有点苦涩,“当然记得。你说——‘让开’。”
林微言也笑了。这次的笑容持续的时间长了一点,长到足够让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嘴角上。她把那本明刻本的《花间集》重新拿起来,翻到扉页,看着那行铅笔字。
“沈砚舟。”
“嗯。”
“这本书你要送我吗?”
“五年前就是你的。”
林微言拿出随身带的修复工具包。那个工具包她走到哪里都带着,里面装着浆糊、小刀、镊子、竹起子,还有几片备用纸张。她在茶几前坐下来,把茶几上的文件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间,打开工具包,取出一支极细的毛笔和一小碟稀释过的浆糊。
“这一页有虫蛀的痕迹,边缘也开始发脆了,”她指着书页的一角,声音变得沉稳而专注,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不及时处理会继续扩散。我先做一个临时的修复,回头再拿到工作室做完整处理。”
沈砚舟在她对面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她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她的手指很稳,稳到悬空的指尖没有任何晃动,这是他在法庭上见过的最精准的执笔手法——但她不是在写胜诉的判决,她是在修补一本旧书。
她蘸了一下浆糊,用小毛笔把一层极薄的补纸贴在虫蛀的边缘。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婴儿的皮肤。她做这一切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表情专注而安宁,和他记忆中那个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下午的女孩一模一样。
沈砚舟感觉自己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
五年前他决定离开的时候,以为那是保护她的唯一办法。他算好了一切——手术费、律师费、和顾氏的合作条件、未来五年的人生轨迹——唯一没有算到的是,推开她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不是他一个人的痛苦,是她在无数个夜晚对着锁上的柜子发呆,是她不再相信任何人,是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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