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年,不该让你一个人来添油。”
他沉默了很久。殿里的几百盏平安灯静静地燃着,火苗们在铜盏里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尽头处交叠在一起。
“不怪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沙哑了一些,“是我先把你推开的。”
“那你推得也太用力了。”林微言的声音也哑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你连一句解释都不给我留,转身就走。你知道头一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恨你。我每天都在恨你。恨你狠心,恨你冷漠,恨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可以随手丢掉的东西。后来不恨了,变成了麻木。再后来麻木也不管用了,我就把跟你有关的东西全部塞到柜子最底层,假装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我知道。”沈砚舟低着头,看着那盏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的灯,“陈叔每年都跟我说你过得不好。他说你不笑了,瘦了很多,整天泡在工作室里修书,修完一本又一本,像是在用工作填什么窟窿。”
“陈叔这个叛徒。”林微言笑了一下,眼泪却从眼眶里滑下来,毫无征兆,像立冬的霜被太阳一晒,无声无息地化了。她抬手擦掉,但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由着它们淌。
“你也是叛徒。”她又说,声音带着鼻音,语气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明明每年都在给我点灯,为什么不来见我?”
“怕你恨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点灯?”
“怕你不好。”
林微言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沈砚舟的手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两秒,最终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笨拙地、小心地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动物。
“我好了。”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红红的,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你别看我。”
“已经看了。”
“那你就当没看见。”
“我是律师,不能作伪证。”
她愣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鼻涕差点冒泡。她赶紧用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沈砚舟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挑时间说笑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手帕是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熨得棱角分明。她接过来擦眼泪,闻到帕子上淡淡的皂香,跟她记忆中他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没有换洗衣液。五年了都没有换。
老僧从廊下站起来,走进偏殿,看见林微言红着眼睛拿着手帕,沈砚舟半蹲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悬在半空,表情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说:“厨房煮了姜茶,二位施主用完再下山。”
姜茶盛在粗陶碗里,汤色深红,姜味浓得呛鼻子,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林微言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看着殿前银杏树下两只灰鸽子在落叶堆里翻找什么东西,时不时咕咕两声。老僧坐在廊下继续捻念珠,微闭着眼,口唇微动,念的是什么听不清楚,但声音低沉绵长,跟钟楼的钟声一唱一和,把整个寺院包裹在一片安详里。
“师父,这盏灯我能一直点下去吗?”林微言问。
老僧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砚舟一眼,缓缓道:“灯是沈施主点的,能不能一直点下去,不该问贫僧。”说完又闭上眼睛,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只是念珠在指间转动时牵动了脸上的皱纹。
沈砚舟站起来,把空碗放在廊下的木桌上,然后转过来面对林微言。晨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神情认真到近乎严肃,跟她记忆中他在法庭上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但眼神又不一样——法庭上的眼神是锋利的、进攻性的,此刻的眼神是忐忑的、小心翼翼试探的,像一个把手里的东西握了太久、不知道还该不该递出去的人。
“林微言。”
“嗯。”
“今年立冬,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明年也可以不是一个人。”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微言放下茶碗,看着老僧说的那盏灯,看着火苗在酥油里稳稳地烧着,想起这簇火在这间小小的偏殿里烧了五年,被一个人一年一次地添过油、擦过盏、修过灯芯。她不在的五年里,他一直在这里。她恨他的五年里,他一直在为她点灯。
“明年,”她说,“添油的事我来。你负责擦灯。”
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弯起嘴角——不是那种法庭上胜诉后的职业微笑,是一种很轻很浅、小心翼翼的、试探着的笑意。他转过身,对着灯盏里的火苗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被风送过来的钟声盖住了。林微言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伸手把灯盏旁边那张写着“林”字的红纸轻轻按了按,确认贴牢了。红纸的边角被灯油的热气熏得卷起来一小片,他用拇指把它抚平,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什么东西。
她其实隐约听到了。风声和钟声之间有一个短暂的间隙,他的声音刚好从那个间隙里穿过,低沉而清晰。
他说的是:“以后都不是一个人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山道上的霜化成了水,路面湿漉漉的,泛着光。两旁的松柏在阳光里散发出浓烈的清香,跟山门内飘来的檀香味搅在一起,被风送到很远的地方。林微言走在他前面几步,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藏蓝色棉袄的下摆在晨风里一扬一扬的。
走到车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灵岩寺的山门在晨光里显得更加古旧,红漆斑驳的木门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方小小的庭院,老僧还坐在廊下,远远看去像一个灰色的剪影。银杏叶还在落,不急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做了几百年的功课。
“沈砚舟。”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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