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人经过,是住在巷尾的张奶奶,牵着她的小孙女去买糖水。小女孩隔着玻璃门冲林微言挥手,林微言勉强笑了笑,也挥了挥手。小女孩心满意足地走了,辫子在阳光下一甩一甩的。
“陈叔,”林微言收回目光,“修复一本旧书,最难的是什么?”
陈叔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但陈叔没有表现出意外。他想了想,给了她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
“最难的不是补纸,不是去霉,也不是修复虫蛀。是读得懂书的主人为什么在那页折了一个角,为什么在那一行字旁边画了一道线。”
他顿了顿。
“书修好了,折角还在吗?不在了。但你得知道,那个折角曾经在过。因为那是书的一部分,就像伤痕是人的一部分。你把它修平了,不等于它没存在过。你要修的从来不是书,是读书的人留在书上的时间。”
林微言坐在藤椅上,把那张信纸重新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然后她站起来,把袋子抱在怀里,对陈叔说了一句话。
“我想看他批注过的那本《花间集》。”
陈叔书店的里间有一个书架,专门放一些不外借的书。有些是绝版的古籍残本,有些是老顾客寄存在这里的私人物件,还有一些是陈叔自己收藏的“有故事的书”。沈砚舟的那本《花间集》就在这个架子上。
说是“沈砚舟的”,其实并不准确。这本书最初是林微言的。
五年前分手的时候,林微言把沈砚舟留在她公寓里所有的东西都装进一个纸箱,让周明宇帮忙送了回去。书、衣服、杯子、充电器、一把旧雨伞——她清理得很彻底,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切除病灶,生怕留下任何一点残余。
但她没有注意到,在那堆书里夹着一本她自己的《花间集》。那是她大学时候在潘家园淘到的旧版,封面是淡青色的,扉页上有她自己的签名和购书日期。她当时太急了,把书架上的书一股脑扫进纸箱,没有一本一本翻开看。
那本《花间集》就这么跟着沈砚舟的东西一起,被送出了她的生活。
后来沈砚舟还回来的时候,陈叔替他转交的。林微言接过来翻了翻,发现里面多了很多批注——黑色钢笔写的,字迹工整克制,每一笔都像在开庭陈述。她当时看了一眼就合上了,把书塞进书架最底层,再也没有翻开过。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那些批注是沈砚舟在分手之后写的。他已经跟她分了手,却还在她的书上写字。这件事的逻辑她一直想不通。如果他真的不在乎了,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在一本旧书上写批注?如果他在乎,为什么又能在书上若无其事地写字,却不在现实中跟她说一句真话?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若无其事,他是只有在这本书上才能说话。
陈叔从里间把书拿了出来。那本淡青色封面的《花间集》,书脊已经有些松动了,边角磨出了白色的纸胎,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林微言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封面的一瞬间,心脏跳得很重。
她在藤椅上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翻开。
“要不要我出去?”陈叔问。
“不用。”林微言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她的签名还在——“林微言,2014年3月,潘家园”。那时候她才大二,字迹稚嫩,名字写完之后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得一丝不苟。她那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连在书上写名字都要写得完完整整,不留半点随意。
她的签名下面,多了一行字。
字是沈砚舟的。
“2018年12月15日,她从纸箱里把这本书还给我,不知道书是她的。”
林微言盯着这个日期。12月15日——分手后第八天。他收到了她打包送回的纸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翻到这本书的时候发现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然后写下了这句话。
她的手指在字迹上轻轻划过。墨水已经完全渗透进纸纤维里,摸上去有一点微微的凹凸感。
翻过扉页,是一篇序言。序言的空白处几乎写满了沈砚舟的批注。不是文学评论,不是版本考证,而是一些完全不相干的句子。字迹不如扉页上那般工整,有的是钢笔写的,有的是圆珠笔,墨水的颜色都不太一样。显然不是一次写下的,而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境下,断断续续添上去的。
“今天在律所楼下看到一个人扎马尾,背影很像你。我跟了两步,想起来我们已经分了。又退回来了。”
“爸今天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我想到的不是这个。我在想,这件事不能告诉你,那这件事到底还算不算一件好事。”
“顾家的法务总监问我为什么每天中午都吃同一家外卖。我说习惯了。其实是那家店的红烧肉味道跟你做的有点像。不是很像,但已经够了。”
“今天开庭赢了,客户要请吃饭。我说有约。其实没有。就是不想喝酒,怕喝多了打你电话。”
林微言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落在发黄的书页上,洇开了墨迹的边缘。她赶紧用手去擦,擦不干净,反而把字迹擦得更模糊了。
陈叔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有用。
她继续往下翻。
在一首《菩萨蛮》的旁边,批注变了。不再是生活片段的记录,而是直接对她说话。墨水的颜色很深,下笔的力道很重,好几处纸背都能摸到凹凸的痕迹。
“林微言,我今天又路过了那家旧书店。老板说好久没看到你了,我说你去南方了。我没说我们分了。我说不出口。”
“你说你最喜欢韦庄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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