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站在后排长椅上,视野好。艾寒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陈建国(碰碰艾寒):“你真决定了?七月就走?”
艾寒:“决定了。那边月薪三百,包住。干得好,一年翻倍。”
陈建国:“我听说特区乱得很,走私的也多……”
艾寒:“乱才有机遇。规矩太多的地方,轮不到咱们。”
电视里响起前奏。主持人报幕:
主持人:“接下来,请欣赏歌曲——《冬天里的一把火》!”
人群骚动起来。
费翔出现在屏幕上。卷发,红色西装,笑容明亮。前奏是明快的迪斯科节奏。
费翔(唱):“你就象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轰——”
活动室炸了。
有人站起来跺脚,有人跟着吼。搪瓷缸里的橘子水溅出来,在灯光下像细碎的金子。空气温度仿佛瞬间升高五度。
艾寒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击,跟着节奏,越来越快。
陈建国(在他耳边喊):“这调调!跟以前的不一样啊!”
艾寒(也喊回去):“这才是新时代的调调!深圳要的就是这把火!”
谢华听见了这句话。她回过头。
烛光(活动室为省电只开了几盏灯)晃晃悠悠,艾寒站在长椅上,半个身子在阴影里,半个身子被电视屏幕的光照着。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不是反光,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光。
费翔在唱:“你的大眼睛,明亮又闪烁,仿佛天上星,是最亮的一颗……”
林晓梅(激动地抓谢华胳膊):“你看!他还会跳舞!”
确实,费翔的舞步轻快又有力,和传统晚会歌手站桩式演唱完全不同。
艾寒(对旁边男生说):“看见没?自信!开放!蛇口挂了牌子——‘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话才是真诗!”
谢华转回头。她看着电视屏幕,费翔的卷发、红西装、舞步,都像从另一个时空来的。那么亮,那么热,那么……陌生。
她轻轻说了句,声音几乎被歌声淹没:
谢华:“火太旺了,东西烧没了怎么办。”
不知道艾寒听见没有。歌到高潮,所有人都在吼,连平时文静的女同学也红着脸跟唱。谢华没张嘴。
她看着自己的手,在昏暗光线里显得苍白。指尖好像还留着下午翻雪莱时沾的旧纸味——那股樟脑和秋叶混合的气味,跟此刻空气里躁动的年轻汗味格格不入。
场次4
时间:晚上8点10分
地点:活动室外走廊
人物:谢华、艾寒
【电视里在演小品,笑声一阵阵传来。走廊上人少些,冷空气从门缝钻进来】
谢华出来透气,靠着斑驳的墙。窗外在飘小雪,地上薄薄一层白。
艾寒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搪瓷缸。
艾寒:“给。橘子水,还是温的。”
谢华接过。缸子很暖,捂手正好。
艾寒:“你刚才说,火太旺了,东西烧没了怎么办。”
谢华抬眼看他。走廊灯昏暗,他脸上有种她没见过的亢奋余温。
谢华:“我说了么?你听见了?”
艾寒:“我耳朵尖。”他喝口水,“那你觉得,该咋办?”
谢华(望着窗外雪):“慢慢烧。留点柴火,给春天。”
艾寒(摇头):“春天等不及。深圳那边,三年起一栋楼,五年变一条街。慢了,就赶不上了。”
谢华:“赶什么?”
艾寒:“赶时代。”他转过身,面对她,“谢华,你知道现在南方在传什么话?‘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东’。这不是瞎说,是真事!我表舅在佛山,去年倒腾钢材,赚了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谢华:“五百?”
艾寒:“五千!”
谢华沉默了。五千块,是她父亲在永州中学教书两年的工资。
艾寒:“诗是好,雪莱也好。但诗不能当饭吃,不能让家里人住上新房子,不能……”他顿了顿,“不能抓住正在过去的东西。”
谢华:“什么东西正在过去?”
艾寒:“机遇。窗口期。就像这春晚——”他指指活动室,“费翔这把火,烧的就是个信号。以后,这样的东西会越来越多。穿西装、跳迪斯科、赚钱、谈效率……这些不再是资本主义标签了。”
谢华看着手里的搪瓷缸。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色字迹已经斑驳。
谢华:“那你觉得,啥子东西该留下?”
艾寒愣住了。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谢华:“火把东西烧光了,灰烬里头,总得剩点啥子。不然烧来做什么?”
活动室里爆发出大笑,大概是小品到了高潮。笑声浪一样涌出来,把他们的沉默衬得更静。
艾寒(终于开口):“灰烬……可以当肥料。”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比喻生硬,摸了摸鼻子。
谢华却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了然。
谢华:“所以,诗是肥料?”
艾寒:“我没这么说……”
谢华:“你就是这个意思。”她把搪瓷缸塞回他手里,“我回去了。冷了。
她转身要走。艾寒忽然抓住她手腕。
动作很快,很紧。虎口的薄茧硌着她的皮肤。
艾寒:“我不是说诗没用。我是说……诗得换种活法。”
谢华没挣脱。她低头看他的手,再看他的眼睛。
谢华:“咋个换法?”
艾寒:“到现实里头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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