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狂怒的表情,瞬间凝固。
所有的煞气,所有的威压,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死寂。
苏承锦没有停。
“老侯爷一直将庄公子的死,归结于自己。”
“所以这么多年,才会在朝堂之上,不说半句。”
“而庄崖,也在侯爷的运作下,进入了铁甲卫。”
“表面看着,是保护庄崖。”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残忍的清晰。
“其实呢……”
“我倒是觉得,那更像是老侯爷您对庄公子,对老王爷,对皇爷爷,对这整个大梁的……一种愧疚吧。”
愧疚。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庄远的心上。
他高大魁梧的身躯,猛地晃了晃。
那双曾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眼睛里,染上血丝。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老将,这个在朝堂上谁的面子都不给的怪癖侯爷。
在这一刻,被一个年轻的皇子,用几句话,剥开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内里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不是不怕。
他是怕自己唯一的孙儿,也折在那个让他失去儿子的伤心地。
他是怕自己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地下的亡魂。
他不是不恨。
他是将所有的恨,都化作了对自己的惩罚,化作了这数十年的自我放逐和沉寂。
苏承锦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再说话。
厅堂内,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苏承锦以为这位老侯爷会一直这样站到地老天荒。
庄远那僵硬的身体,才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缓缓地坐了回去。
那一下,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二十岁,背脊不再挺直,眼神也失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沧桑。
他抬起手,似乎想去端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可那只征战了一生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连一个小小的茶杯都拿不稳。
“哐当。”
茶杯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茶水溅湿了他的布鞋。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
苏承锦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等着。
等这位被自己亲手击碎了所有骄傲和伪装的老人,重新将自己粘合起来。
又过了许久。
庄远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光,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小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赢了。”
苏承锦没有开口,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庄远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了一些。
“说吧。”
“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承锦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小子并非刻意提起侯爷的伤心事。”
“只是想以此,来跟侯爷做一场交易。”
庄远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发怒,或者说,他心中那座名为愤怒的火山,早已被悲伤的洪水浇灭。
“第一,小子日后会前往关北。”
“关于此事,我已在安排,老夫人也知道。”
“庄崖如今作为我的贴身护卫,肯定会随我一同前往。”
“这是不争的事实。”
“第二。”
苏承锦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且不论马踏大鬼王庭一事侯爷信不信,但当年老王爷带着众人前往关北之时,也未曾有人能想过,他能在关北,对抗大鬼数十年。”
“我,不会比老王爷差。”
听到“老王爷”三个字,庄远那死灰般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但他还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
“你也好意思与老王爷相比?”
“你不过就是一个在樊梁城的安乐窝里,隐忍了十几年的皇子而已。”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反驳。
“侯爷说得对。”
“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准。”
他摊了摊手,神情坦然得近乎残酷。
“说不准,我也会成为第一个死在关北的皇族子弟呢?”
庄远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看似温和无害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股让他都感到心惊的冷静。
苏承锦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交易谈不拢,那就赌一场。”
“早就听说侯爷好赌,那今日,咱们爷俩就赌一场。”
庄远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赌?
苏承锦的身子微微前倾,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庄远的心上。
“你赌小子我,能在关北立足,乃至马踏大鬼王庭,为您老报仇,让您了却心中憾事。”
“而您需要付出的赌注,仅仅是认下红袖这个孙女而已。”
“其他什么都不用付出。”
“甚至后面,您还能摊上一个皇亲国戚的名头。”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知道您老看不上什么名头,但至少,有比没有强。”
“倘若,您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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