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在身上。头发梳成两个羊角辫,垂在肩头。背对着窗户。
她正在跳格子。
不是孩子游戏时那种欢快的跳跃,而是一种缓慢的、僵硬的、带着固定节律的“动作”。脚尖点地,向前一步,停顿,又一步,再停顿。身体笔直,手臂垂在两侧,随着“跳跃”的动作,不自然地晃动。每一个落点,都精准地踩在泥泞地面上那些看不见的“格子”里。
哼唱声停了。
只有雨丝飘落的细微声响,和那“啪嗒”、“啪嗒”,脚尖轻轻接触湿泥的、规律到令人窒息的声音。
林默的瞳孔收缩,呼吸停滞。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照片上的影像,与窗外的背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碎花裙,羊角辫。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背影上,然后,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动,看向她的脚下,看向泥泞的地面。
月光虽然黯淡,但足以照亮那片区域,照亮湿泥反射的微光,照亮雨丝落下的痕迹。
可是……
没有影子。
小女孩站立的地方,她“跳跃”的地方,那片被月光朦胧照亮的泥泞空地上,只有她自己小小的、苍白的轮廓。她的脚下,身侧,身后,空无一物。光线仿佛穿透了她,或者,她本身无法承接任何光线,无法留下任何存在的印记。
一股冰冷的麻痒感从脊椎末端炸开,直冲天灵盖。他想后退,想移开视线,想发出声音,哪怕是惊骇的抽气,但身体和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冰封住,僵硬得无法动弹。只有眼睛,违背了他的意志,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他想喊。张开嘴,肺部挤压空气,声带试图振动,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轻微的气流摩擦声,像破旧的风箱。某种沉重的、粘稠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声道,剥夺了他发声的能力。
就在这时——
空地上,那个正在完成又一次“跳跃”、左脚刚刚落地的白色小身影,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彻底静止。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玩偶。
然后,那个小小的、梳着羊角辫的头颅,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近乎僵硬的姿态,向着窗户的方向,一点、一点地……转过来。
林默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苍白的皮肤,在灰蒙蒙的月光下,泛着一种瓷器般冰冷的光泽。
头颅转动的角度越来越大。
即将完全面对窗户。
就在她的面孔即将完全映入林默眼帘的前一刹那——
哼唱声,那冰冷的、稚嫩的童谣声,毫无预兆地,再一次,直接贴着他的耳膜响起,近得仿佛说话的人,就骑在他的肩头,搂着他的脖子:
“月、光、光……”
“照、荒、庄……”
最后一个“庄”字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
窗外的白色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又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骤然消失,瞬间,无影无踪。
空地上,只留下被踩乱的湿泥,和依旧飘洒的迷蒙雨丝。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极度疲惫和紧张下产生的、逼真到可怕的幻觉。
林默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堵住喉咙的沉重感骤然消失,他大口喘息起来,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引起一阵剧烈的呛咳。
是幻觉……吗?
他强迫自己再次靠近窗户,脸几乎贴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木条上,眼睛透过缝隙,死死扫视那片空地。
空无一物。只有雨,和泥。
他颓然退后,背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浸透了内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过了许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呼吸才稍微平复。理智艰难地重新开始运作。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屋子,这个村子,天亮就走,不,现在就走!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台——那扇被他掀开布帘的高窗下方,有一道用木板简单搭出的、狭窄的窗台,堆满了灰尘和枯死的虫尸。
此刻,在那积满污垢的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鞋。
一只小小的、深色缎面的绣花鞋。
鞋面被夜雨和露水打得半湿,沾着新鲜的泥点。鞋尖朝着屋内。
和桌角那只,一模一样。
凑成了一双。
林默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只凭空出现的绣鞋。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终结了所有关于“幻觉”的自欺欺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将它从窗台上取下来的。指尖传来的湿冷和缎面触感,与第一只毫无二致。
他拿着这只新出现的鞋,走到桌边,将它和原来那只放在一起。两只鞋并排,一只稍干,一只湿润,但款式、大小、磨损程度,甚至那暗红色牡丹刺绣的晦暗色泽,都完全吻合。它们本就是一左一右,天生一对。
借着窗外愈发微弱的月光,他下意识地检查这只新鞋。鞋内同样潮湿,沾着泥污。他用手指,微微撑开鞋口。
一小粒干瘪的、深红色的圆形物体,从鞋尖内侧滚落出来,掉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林默捡起它。指尖传来坚硬粗糙的触感。借着光仔细辨认。
是一粒野山楂。不知存放了多久,完全失去了水分,变得又干又硬,颜色也由鲜红转为近乎黑褐,表面布满深深的皱褶,像一张极度衰老、缩小的脸。
他捏着这粒干瘪的野山楂,怔怔地站着。童谣,无脸的女孩,成对的绣花鞋,山楂……所有这些毫无逻辑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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