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御座的方向,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师父的叮嘱,闪过今日朝堂上这诡异的一幕幕……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反对派的内讧。
这很可能……是陛下安排的!至少,是陛下默许甚至引导的一场戏!
范崇礼那几人,很可能本就是陛下,或者杨阁老、自己师父这边,事先打过招呼的。
让他们先以“常规反对”的姿态跳出来,把议题抛出来,定个“新政有争议,但可讨论”的调子,防止被更极端的言论直接带偏节奏。
而其余两人,才是真正的、利益被触动的反对派核心。他们按捺不住跳出来,发出了最凶狠的攻击。
然后,范崇礼等人再以“维护朝议体统”、“就事论事”为名,反过来压制郑、李二人的极端言论,将讨论拉回一个相对“可控”的范围内。
这一切,都是为了控制朝堂争论的烈度,既让反对派发声,又不让局面彻底失控,更不让王明远被直接扣死罪名!
而陛下自始至终,只是抛出了问题,冷静地看着。
这是在保护他王明远!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敲打他,提醒他——你的新政争议极大,朕在替你挡着,但你也要识趣,要知道进退!
想通此节,王明远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同时也对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的心术和掌控力,生出了更深的敬畏和一丝感激。
这位陛下,果真如师父所说的那般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果然,没等被指责的郑文清、李文远二人怒而反驳,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皇帝,终于再次开口了。
新帝萧昭翊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臣子的关怀,目光落在王明远身上:
“王卿。”
只两个字,殿内所有嘈杂瞬间平息。所有人都看向皇帝,又看向王明远。
“前日朕派御医为你诊治,道你久战疲敝,气血两亏,忧思伤神,病势颇重,需好生静养。如今可觉得好些了?”
王明远心头一震。
前日的御医诊断,他自然清楚,自己主要是劳累过度加上饥饿导致的虚弱,内里根基未损,所谓“病势颇重”更是无稽之谈。
但陛下此刻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特意用“病势颇重”这个词,还提到“忧思伤神”……
这不是在关心他的身体。
这是在“点”他!是在给他递话头!
是在告诉王明远:你“病”了,你之前是“忧思伤神”之下可能考虑不周,所以现在,你该知道怎么说了。
再结合此刻朝堂上这诡异的、分明被引导过的氛围,王明远彻底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这位陛下既想保住自己这个能干事的臣子,又想平息朝堂因新政而起的风波,更想敲打自己,让自己学会收敛和妥协。
今日这一切,怕是早有安排。
王明远心中对陛下的感激又多了一分,同时也升起了十二万分的慎重,谨记师父所说,为臣者,必须时刻牢记本分,不可有丝毫逾越骄矜之念。
瞬间理清思路后,王明远不再犹豫,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踏出班列,走到御道中央,然后撩袍,跪下,动作带着恰到好处且重伤未愈般的迟缓。
“臣,王明远,叩谢陛下关怀。”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与他消瘦憔悴的面容相得益彰。
“陛下垂询,臣不敢隐瞒。前日御医诊治,臣确因江南奔波劳累,加之……加之思虑江南善后之事,夜不能寐,以致气血亏虚,精神短乏。近日将养,略有好转,然沉疴未去,时感眩晕乏力,恐负圣恩。”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带着一丝“幡然醒悟”般的愧色,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又缓缓扫过刚才激烈反对的官员,最后低下头,语气沉重而诚恳:
“方才聆听诸位同僚教诲,如雷贯耳,臣……汗颜无地。”
“臣年轻识浅,骤担大任,于江南戡乱之后,唯思尽快安定地方,恢复民生,恐负陛下重托,亦怜江南百姓困苦。
故于诸多善后之策中,仓促间提出‘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等设想,本意只在应对江南丁册散佚、户籍混乱之特殊局面,并为杜绝胥吏借火耗之名层层加派,盘剥百姓。”
“然,”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自责。
“臣急于求成,思虑不周,未曾深究此中关窍,亦未虑及天下通例,更未体察……体察各方难处。
如今静心思之,各位大人所言,确有其理。新政之法,过于急切,或有隐忧。臣……知错了。”
说着,他再次以头触地:“臣一时昏聩,提出此欠妥之议,几致朝堂争议,有负圣恩,亦愧对同僚。臣自请,将此二议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江南赋税征收,当以稳为主,可暂循旧例,或由户部、江南地方另行拟定稳妥章程。臣绝不再妄言插手。”
一番话,态度诚恳,认错干脆,甚至主动提出将新政搁置,完全是一副“知错能改”、“陛下我错了”的乖觉臣子模样。
朝堂之上,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包括刚才慷慨激昂的范崇礼、咬牙切齿的郑大人、老谋深算的李大人,甚至前排闭目养神的几位尚书都全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跪伏于地的王明远身上。
这……
这不对啊!
这完全不是王明远的风格啊!
按照这小子以往在朝堂上的表现,按照他在江南杀伐决断、硬抗数万贼寇的脾性……此刻面对如此猛烈的攻讦,他不该是引经据典、据理力争、争个面红耳赤吗?
就算最后争不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