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的诘问,仿佛还萦绕在张云超耳边。
那时,他向万明远展示了洛珞关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的影像,展示了“龙睛”靶丸那超越想象的设计,如同一道惊雷,硬生生劈开了万院士毕生信念的壁垒。
他亲眼见证了这位强者的崩塌、迷茫,以及最后那句喟叹:
“……我究竟输在哪里?”
那是一场旧时代的落幕序曲,是两条道路激烈碰撞后必然的结局。
托卡马克,这个曾寄托了人类无限希望的“太阳罐”,在“夸父”惊世骇俗的突破面前,其主攻地位被无可挽回地替代了。
正如他当时对万院士承诺的,EAST作为国家聚变研究的重要财富,将只能转向辅助性研究。
数十上百亿的投入,近二十载的呕心沥血,被重新定义,被边缘化——这对万明远而言,无疑是难以言喻的苦涩。
现在,尘埃落定,“盘古堆”的光芒已经照亮了整个能源与科学的版图。
张云超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复杂心情,小心翼翼地拆开了这封来自对手、来自落寞者的信件。
信纸上的笔迹遒劲有力,带着老派学者的风骨。
开篇便是祝贺:
“欣闻黄泽岛禺谷基地盘古核聚变示范堆首次点火圆满成功,能量输出稳定达标,实乃我国科学技术史上里程碑式的伟业!此壮举不仅宣告可控核聚变由梦想走进现实,更将彻底改写全球能源格局,功在当代,利及千秋!……”
张云超的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滑过。
祝贺的话语之后,是信件的核心。
万明远的笔调,没有想象中迟暮英雄的颓唐,反而充满了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清明和坦荡:
“……作为曾为托卡马克道路奔走半生之人,吾对夸父工程之成就、对总设计师洛珞同志之才华,知之愈深,敬之愈甚。”
“彼以‘龙睛’构型为核,以高能激光点火为矛,另辟蹊径,直抵聚变能源核心,其眼光之卓绝,意志之坚韧,学养之深厚,皆属世所罕见!”
“吾在EAST平台探索经年,深知其途荆棘遍地;而洛珞同志以少年之姿,竟能于短短数载内攻坚克难,不仅实现物理原理之重大突破,更成功将其转换为工程验证之实绩,此等从理论到工程的贯通能力,堪称旷世奇才……”
张云超的目光在“知之愈深,敬之愈甚”几个字上停顿片刻。
他仿佛看到了万明远那张苍老而刚毅的脸庞。
这位老院士,亲自前往洛珞那令人震撼的居所,直面那个颠覆了自己一切认知的年轻人,坦诚询问失败原因。
洛珞那“让物理现象涌现”而非套用传统模型的方法论,为万院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种纯粹的、对物理本质和超越常规创新的探求,尽管残酷地否定了他的道路,却最终赢得了他的尊重和……敬畏。
信中的文字继续流淌着由衷的钦佩:
“……彼于聚变物理底层模型之开创性重构,其对工程体系鲁棒性与安全冗余之极致追求,其对激光阵列、磁笼约束、燃料靶丸等核心系统整合的无懈设计,盘古堆的成功,是人类驾驭恒星之梦的伟大实现,其意义远超单一技术路线之争!……”
最后,信中表明了核心意图:
“……吾虽执着于托卡马克之路经年,深悟此技术路线已被盘古堆所创之高度显著超越,诚如吾与洛珞同志深谈时所感,同处此伟大时代,能见证其功成,亦是吾等科研工作者之大幸!”
“值此国家遴选至高科技领域最高荣誉之际,吾谨以个人名义,以至诚之心,郑重推荐洛珞同志为‘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之不二人选!其成就,必将彪炳史册,鼓舞万千后学攀登科学之巅!……”
信末是万明远的亲笔签名和日期。
张云超缓缓放下信件,后背深深陷入宽大的办公椅中。
窗外冬日的阳光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将信放到那迭已有的推荐信上,而是将其拿在手中,指尖摩挲着信纸的边缘。
他明白这薄薄几页纸的分量。
这不仅是一份推荐信。
这是来自曾经最激烈反对者、最失落竞争对手最彻底、也最诚恳的认同。
这是对洛珞惊世才华和对夸父工程革命性价值最有力的背书。
这份认同,超越了路线之争,它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对知识、对真理的致敬。
张云超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复杂的、带着深深敬意的微笑。
他将万明远的推荐信,郑重地放在了桌面上那迭信件的最上方。
这一位推荐者的分量,太重了。
当然了,这并非头一份,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份。
浪潮已然形成,汹涌而至,朝着那个年轻的名字奔涌。
然而,最关键的并非这些已经抵达或正在路上的“民意”。
张云超目光沉静地滑过桌面上那七份沉甸甸的信件,并未急着翻开最新的那份。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办公桌下方一个上了密码锁的抽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意味着什么——那是共和国科技殿堂最闪耀的桂冠,是对“国士无双”的最高注解。
在盘古堆那束人造恒星之光刚刚点亮半个多月,数据还在疯狂涌入分析、伏羲堆的商业化蓝图已经铺陈于西山会议的现在,如此集中、如此高规格、跨越不同关键领域的推荐浪潮,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这已经不是“推荐”,这是集体自发形成的、对一座无形丰碑的仰望与确认。
这铺天盖地的推荐信,与他心中的计划不谋而合,甚至,来得更早、更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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