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带着北方独有的凛冽,穿过江城工业大学的林荫道。
梧桐叶落了满地,枯黄卷曲,被风卷着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又骤然散开,像一地破碎的星光。
夜里十点。
整座校园的喧嚣尽数落潮。
图书馆闭馆的人流早已散尽,食堂早已熄灯,主干道的路灯隔三差五亮着,昏黄光晕拉得人影极长,冷清又寂静。
唯独老旧的三号理工楼,顶层最靠西的那间机房,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白光透过蒙着薄灰的玻璃窗,刺破沉沉夜色,在漆黑的校园里,固执地亮着。
亮了整整三年。
亮给一个常年独处的少年。
机房里没有暖气,深秋的夜风顺着老化的窗缝钻进来,刺骨的凉。
十八岁的龙胆草坐在靠窗的旧电脑前,脊背挺得笔直,不偏不倚,带着寒门孩子刻在骨子里的克制与端正。
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校服外套,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领口干净整洁,没有半点褶皱。
黑发细软,垂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
只露出一截清瘦利落的下颌,线条干净,透着超越同龄人的沉静。
不张扬,不锐利,沉默得像一潭深水。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眼底,跳动的代码一行行翻滚,密密麻麻,无声流淌。
键盘被敲击的声音清脆规律,哒哒、哒哒。
在空旷死寂的机房里,格外清晰,成了这深夜唯一的活声。
龙胆草指尖不停,指骨干净修长,起落稳而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从大一开始泡这间机房。
别人躲着枯燥的算法、冗长的代码,唯恐避之不及。
他偏偏偏爱这份安静。
对旁人而言,编程是课业,是学分,是不得不完成的枯燥任务。
对他而言,屏幕里跳动的字符、堆叠的逻辑、串联的数据,是黑暗里最稳的灯火,是普通人唯一握得住的公平出路。
他出身寒门。
山城深山里走出来的孩子,父母守着几亩薄田,一辈子面朝黄土,勤恳质朴,却抵不过生活的磋磨。
家里没有积蓄,没有人脉,没有能托底的退路。
从小到大,他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
他信了,也踏踏实实走了十几年。
不贪玩,不攀比,不抱怨,默默埋头,一步一步走出大山,考进这所江城重点理工院校,踩稳了人生第一道台阶。
可越往前走,他越清晰地感知到。
读书能改命,能让普通人跳出贫瘠的故土。
却护不住普通人的体面,护不住普通人藏在时代缝隙里的隐私与安稳。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不起眼的系统推送新闻,浅灰色字体,安静躺在角落,本该被无数人随手划过、视而不见。
【本市百余所中小学学生信息疑似批量泄露,包含姓名、家庭住址、家长电话、学籍档案,流入灰色数据交易平台。】
短短一行字,没有惊心动魄的标题,没有沸沸扬扬的热度。
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是成千上万普通家庭的隐私裸奔。
龙胆草敲击键盘的指尖,骤然一顿。
清脆的按键声,瞬间戛然而止。
空旷的机房,瞬间静得彻底。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窗沿的旧窗帘轻轻晃动,凉意浸透衣衫。
他微微垂眼,目光落在那行新闻上,眼底的平静,缓缓裂开一道细缝。
没有夸张的愤怒,没有少年热血的嘶吼。
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在心底的无力感,慢慢漫上来。
他见过这种事。
太多次了。
从高中开始,他就频频看到类似的新闻。
普通人的手机号、身份证信息、购房记录、就医档案、出行轨迹。
无数本该被严密保护的私人数据,像不值钱的垃圾,被肆意打包、分类、倒卖,流转在隐秘的灰色产业链里。
没人追责,没人负责,没人在意普通人的惶恐。
资本逐利,平台偷懒,行业默许。
所有人都在享受大数据带来的便利,却没人愿意为普通人的隐私安全买单。
技术在飞速迭代,算法在不断精进。
可技术的初心,早已在逐利的洪流里,悄悄偏了航。
它不再是守护人的工具,反倒成了收割人的利器。
龙胆草微微攥紧指尖,指腹抵在微凉的键盘上,一片冰凉。
他想起老家的邻居阿姨。
老实本分一辈子,勤俭度日,从未得罪过人。
只因一次网上挂号、一次线上填表,泄露了个人信息。
此后数年,诈骗电话、推销短信、网贷骚扰,从未间断。
老人不懂辨别,不懂维权,整日惶惶不安,夜里常常睡不好觉,总觉得自己被人扒光了底子,暴露在陌生人眼前。
也想起远在家乡的父母。
不懂网络规则,不懂信息防护,每次接到陌生来电,都会小心翼翼反复确认,生怕上当受骗,辛苦半生的积蓄付诸东流。
他们一辈子安分守己,勤恳生活。
从未做错任何事。
却要为这个时代的数据漏洞、行业乱象,被动承担风险与惶恐。
凭什么?
龙胆草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心底第一次生出强烈的反问。
凭什么最普通、最善良的人,永远是信息泄露的受害者?
凭什么飞速发展的技术,不能护住最弱小的普通人?
凭什么本该向善的科技,最后只沦为资本牟利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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