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蹭了蹭,这次语气多了几分无奈:“我说过心里只有你一个,以后,能不能别再胡思乱想了?”
晏映被他看穿了,又被突如其来的温柔搅和得脑子一团浆糊。
“我没有胡思乱想……”
谢九桢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轻轻道:“我答应过一个人,在他死后,再给大胤一些苟延残喘的时间,不久,我最多只能等两年,之后我会杀了姚妙莲。”
晏映眉心跳了跳,她能感觉到先生并非说话,那眼中的杀气让人胆寒,可是他的话,她有很多都听不懂。
谢九桢好像也不为了跟她说那些枯燥的事情,只为了后面那句话。
“所以,你别再编造我的故事了,我会杀了姚妙莲,我也不喜欢她。”
晏映懂了。
她点点头:“好嘛,不喜欢就不喜欢。”
可是这都是说了就会掉脑袋的话,先生竟然毫无保留的告诉她,晏映心头有种异样的感觉,别过眼去。
谢九桢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药丸,仰头吃下。晏映余光瞥到他的动作,赶紧扭头看他,有些担忧:“你是不是病了?”
他的脸色从出宫到现在一直很苍白。
谢九桢看着她,点头:“嗯。”
晏映握住他手臂:“是受了风寒吗?还是旧伤复发?”
“我不知道,”谢九桢一出口,晏映怔了怔,就听他又继续道,“我怕黑,没有光,我就会发病,严重时可能失去意识,发狂伤人。”
晏映忽地松开他的手,甚至想要跳下马车,离他远一点。
但是她还是忍住跳车的冲动,迟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呀?”
在她印象中,当朝太傅,天子之师,谢九桢一直是让人仰望的存在,他无坚不摧,没什么可以撼动他,他不但不应该怕黑,他应该什么都不怕才对。
可是先生竟然有这样的弱点。
鸣玉在外头驱动马车,能听到里面低低的说话声,却一改吊儿郎当的样子,面色有些阴沉严肃。
谢九桢叹了一口气,忽然侧身躺到她膝头上。
晏映瞪大了眼睛,想要推开他,可看他形容憔悴,又不忍推。
“小时候,我被人追杀过,”谢九桢闭着眼睛,幽幽说着,也不知是跟他倾诉,还是自言自语,明明很惊心动魄的经历,被他说出来,就像与他无关一般,“穷途末路的时候,背着我逃跑的仆人,一起躲到了一座破庙的暗室里。”
晏映被他的话牵动心神,眼前莫名就出现了他描述的画面。
“为了保护我,他受了很多伤,一路逃亡,他早已失血过多,油尽灯枯。”
“为了救我,他拿他唯一的儿子抵命,誓死效忠他的主子,至死不曾背弃诺言。”
“我全家枉死,他告诉我要报仇,为了父亲母亲,为了族人,他吊着最后一口气,在我耳边说了很久,很久……”
“暗室很黑,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他嘶哑的声音,还有他带血的手,掐着我的脸时留下的粘腻湿热感。”
晏映几乎能想象到那种让人窒息的感觉。
“但我其实发现,他好像不止恨害了我们的仇人,”谢九桢似乎笑了笑,可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他也恨我。”
晏映心上犹如被人狠狠掐了一下似的,跳一下便疼一下,她好像能感觉到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慌感,还有来自内心深处的愧疚感。
那人将仇恨和自己的怨恨一并压到了谢九桢身上。
她原不知他还有这样的过去。
晏映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温柔地抚了抚他的眉眼,像是要将他的面容镌刻在自己心上。那应该是一个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也是血淋淋的伤痕,可他告诉了她。
他对她说过,今后再无隐瞒,看来不只是说说而已。
晏映想抱一抱他。
谢九桢覆上她的手,缓缓睁开眼睛,映着灯火,有氤氲水色。
“有个人跟我说过,我怕黑的话,她就照亮我。”
晏映有些相信了,或许她曾经,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先生。
“是我吧?”晏映冲他笑了笑。
“是。”
他其实不怕她忘了他,他最怕的是她重来一次之后,没办法再像原来一样爱上他。
但所幸,现在的一切还都向着谢九桢希望的方向发展。
他不会再跟从前一样,很多事情闷在心里,不懂表达,不懂付出,不知道应该看到她的全部,进驻她的全部。
坦诚相待,绝无欺骗,任何事情都能加以利用,同情也好,心疼也好,仰慕也好,胁迫也好。
这世间的秘密很多很多,可以一直瞒到死的,才叫做秘密,永远不被对方知道,就不算作欺骗。
马车驶入无尽的夜色里,直到看不到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