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似风中残烛,看似一触即灭,却偏偏燃得固执、燃得纯粹、燃得不肯低头。
方才三局对决,连战弈天八子,闯虚空三关,拼尽天命、地道、人道三重大道,他的身躯早已超负荷运转。
不动明王心经的护体真气断断续续,经脉之中气血逆流,旧伤叠加新创,胸腔里阵阵刺痛翻涌,唇角的血丝尚未干涸,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唇齿。
心神更是耗损至极。
寻常武人、赌徒,拼的是体力、技巧、谋略,耗尽只需调息静养便可恢复。可花痴开方才拼的是道心,是执念,是半生坚守的本心。
道心损耗,远比肉身重伤更痛、更难愈合。
夜郎八俯瞰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戏谑的怜悯,似看困兽犹斗,似看蜉蝣撼天:“花痴开,你怕了?”
“你累了。”
“你心神俱疲,道心已虚,强撑而已。”
他缓缓抬掌,漫天黑色扑克缓缓旋转,裹挟着千年寒冰般的天道寒意,一寸寸压迫而下,“前三局,我陪你玩凡人的规矩,让你赢了两局,让你尝尽人道胜利的滋味。”
“这一局,我拆尽所有规矩,碎尽所有定式。”
“我不赌牌,不赌术,不赌输赢。”
“我赌你的痴。”
“我赌你坚守的人间,虚妄可笑;我赌你守护的善恶,不堪一击;我赌你半生执念,终究一场空!”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无形的天道心念之力,化作万千细碎利刃,穿透皮肉,穿透经脉,直直扎进花痴开的识海深处。
一瞬间,无数杂念、心魔、疑虑,疯狂滋生,席卷整个心神。
他想起幼时孤苦,父母惨死,阖家覆灭,世间无人护他,唯有一身痴傻伪装,苟活人间。
他想起年少苦修,日夜熬煞,千遍千手演练,万遍心经打磨,无人问冷暖,无人慰风霜,半生孤寂,半生苦寒。
他想起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他以诚待人,以善处世,却屡遭背叛、屡遇暗算,无数坚守,换来满身伤痕。
他想起自己耗尽心血,推翻天局黑暗,清洗赌坛污浊,建立人间新序,可依旧有新势力割据、旧余孽作乱、江湖永无宁日。
是不是真的徒劳?
是不是天道既定,人间本就浑浊,善恶本就无用,凡人的坚守,终究抵不过大势洪流?
是不是他的痴,从来不是大道,只是愚笨,只是执念太深,自欺欺人?
无数负面心绪,如山崩海啸,碾压而来。
花痴开身形猛地一晃,脚步踉跄半步,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被他硬生生咬牙咽下。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怕,是累。
真的太累了。
自年少负重前行,背负血海深仇,背负师门期望,背负天下苍生的安稳,一路披荆斩棘,从未有一日真正松弛。
赢了天局,灭了黑暗,却又冒出更古老、更霸道、更无解的弈天会。
破了旧局,立了新序,却发现江湖风浪永不停歇,黑暗永远生生不息。
人间沧桑,世事难平,他一人之力,何其渺小。
夜郎八将他这一丝疲惫、这一缕迷茫,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愈发冰冷:“你看。”
“这就是你的人道。”
“看似温情满怀,实则脆弱不堪。稍微一点风霜,一点迷茫,便足以动摇本心。”
“你所谓的痴心坚守,不过是从未见过真正的天道无情。今日,我便让你彻底看透!”
话音落下,夜郎八心念全开。
三十年弈天修为,千年天道感悟,尽数灌注于漫天黑色扑克之中。
无数漆黑牌面,不再是简单的赌具,化作万千天道幻象。
有山河倾覆,苍生流离;有善恶颠倒,忠良惨死;有英雄末路,壮志成空;有执念成魔,初心尽灭。
这是天道的常态。
无情,无义,无善,无怜。
万物轮转,皆是定数,众生浮沉,皆是棋子,从无例外,从不因人改变。
幻象层层叠叠,笼罩整座弈天殿,死死包裹住花痴开,试图以天道大势,碾碎他所有的坚守。
“弃了你的道。”
夜郎八的声音,似九天神谕,萦绕耳畔,带着蛊惑,带着威压,“入我弈天,随我天道。”
“放下苍生,放下善恶,放下执念,放下情爱。”
“从此你跳出红尘棋局,不再为人世羁绊所累,不再为人间善恶所困。你可与我并肩,俯瞰四海博弈,执掌天下赌坛,成就万古不灭的弈天大道。”
“你赢不了天道。”
“顺从,是你唯一的生路。”
声声入耳,句句攻心。
若是寻常修士、寻常赌徒,早已心神溃散,跪地臣服。
可花痴开是谁?
他是江湖独一无二的赌痴。
痴者,执也。
世人贪输赢、贪名利、贪富贵,故而容易被蛊惑、被胁迫、被碾压。
而他花痴开,一生无贪、无妄、无求。
他不贪天下第一的虚名,不贪权柄滔天的富贵,不贪万古流芳的传奇。
他这一生,只贪一字——真。
真心、真善、真情、真道。
他痴的从不是赌,是人间正道,是世间温热,是善恶有报,是众生安稳。
痴到极致,便是无畏。
痴到纯粹,便是无敌。
漫天天道幻象碾压身心,无数迷茫杂念侵蚀心神,可花痴开的眼底,那点微光,始终未灭。
他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眸,原本纷乱的心神,一点点沉淀、一点点清明、一点点稳固。
累,是真的。
苦,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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