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花痴开指尖摩挲着微凉玉面,非但未弃,反而轻轻扣在了牌桌最前。
他抬眼看向夜郎八,缓缓道:“天主可知,人间最苦,莫过于逆风而行,八方寒风。”
“众生浮沉半生,大多都是手握烂牌、身逢逆境,日日被世事寒风裹挟,步步艰难,步步熬撑。”
话音落,他不闪不避,稳稳打出了自己手中唯一一张成型搭子——七条。
又是一手自毁优势的棋。
原本尚且能拼凑的顺子搭子,就此彻底拆解,牌面愈发零散破败,看上去毫无胜算。
“胡闹!”
性子最刚烈的气子忍不住低喝出声,“唾手可得的进张路子白白舍弃,你这根本不是对局,是自寻死路!”
“人道终究是小道,顽劣执拗,不识时务,终究难成大器!”
他语气急切,满心不解。
可夜郎八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目光沉沉盯着花痴开的牌路,眼底只剩敬重。
“你不懂。”
夜郎八轻声道:“他拆的是牌,守的是心。”
“他弃的是捷径,熬的是人生。”
“凡人一生,谁不曾手握好牌却不得不舍,谁不曾身逢坦途却被迫独行?取舍之间,皆是身不由己,皆是万般坚守。”
一语道破,全场寂然。
海风阵阵,吹得人心头发沉。
原本悬殊的胜负局势,在这一刻,彻底变了味道。
不再是天道碾压人道的强弱对决。
不再是完美战胜残缺的法理博弈。
变成了两种道心的极致碰撞、两种人生的极致对照。
一人高居云端,生来圆满,顺天而行,俯瞰苍生,无悲无喜。
一人立足凡尘,半生坎坷,逆命而生,体恤众生,有情有义。
牌局继续,手手起落,无声无息,却惊心动魄。
数十手转瞬而过。
夜郎八依旧牌势占优,牌型完整,进张顺遂,始终握着绝对的胜算。
可他再也没有刻意求全、刻意完美。
他会主动留孤张,会刻意拆顺搭,会舍弃绝佳胡势,会接纳牌局的残缺与无常。
百年天道执念,在这一局人间麻将里,一点点被凡尘烟火浸润、消融、重塑。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大道,从不是剔除缺憾、万般圆满。
真正的道,是包容残缺、接纳无常、看透苦难、依旧从容。
反观花痴开,牌面依旧杂乱无章,毫无大牌品相。
可他每一手取舍,都从容坦荡、无怨无悔。
顺境不贪,逆境不慌,绝境不垮。
他手里的每一张烂牌,每一次被动取舍,每一步被动退让,都对应着他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年少痴愚,被世人嘲讽唾弃,是烂牌开局;
师门庇护,暗中苦修蛰伏,是绝境求生;
父仇血海,孤身闯荡江湖,是逆风前行;
屡遭背叛、屡遇杀机、屡陷死局,却屡败屡战、痴心不改。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过天生圆满、顺风顺水。
从头到尾,都是手握烂牌,硬生生凭着一腔执念、一身傲骨,熬出天光,打出乾坤。
行至局末最后十手。
云海低压,风声渐静,整座虚空岛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青玉赌台,呼吸都忘了轻重。
胜负,似乎早已明了。
夜郎八随时可以摸牌胡牌,终结战局,赢下这一局人道之争。
可他迟迟未动。
他握着满手圆满牌型,看着对面少年那一手残破孤牌,看着那双澄澈坦荡、无半分焦虑畏惧的眼眸,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
我赢了牌局,又如何?
我赢了人道法理,又如何?
我赢了输赢结果,却输了人心温度,输了人间活气,输了历经苦难依旧赤诚的执念。
他赢的,是冰冷的天道规则。
花痴开守的,是滚烫的凡世人心。
最后一手摸牌。
轮到花痴开。
全场目光齐聚,万众屏息以待。
所有人都以为,他大势已去,无力回天,这最后一手,不过是走完过场,体面落败。
花痴开指尖轻抬,摸起最后一张牌。
是一张红中。
赤红如玉,端正无瑕,静静躺在他满桌残破孤牌之间。
不搭不顺,不成牌型,算不上绝杀底牌,算不上逆转神张。
平平无奇,微不足道。
可花痴开看着这张红中,紧绷许久的唇角,忽然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这是入局以来,他第一次笑。
笑得干净、坦荡、温柔,带着历经风雨后的通透,带着守住本心的安然。
夜郎八心头巨震,脱口问道:“你笑什么?”
花痴开抬眼,目光扫过满桌百零八张玉牌,扫过虚空南北两座空席,扫过眼前百年天道霸主,轻声缓缓开口。
“天主,你赢尽牌势、赢尽规矩、赢尽法理。”
“可你终究不懂人道真谛。”
他举起手中那张唯一的红中,字字铿锵,响彻云海:
“人间百态,起落无常,牌有好坏,运有顺逆。”
“可唯独人心,无输无赢,无败无亡。”
“这一局,你求的是牌赢。”
“我守的是心正。”
“你穷尽手段,圆满牌局,赢的是天道定数。”
“我历经坎坷,守住本心,赢的是人道不灭。”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落,将红中轻轻扣在桌心。
没有惊天逆转,没有绝杀胡牌,没有轰轰烈烈的翻盘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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