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是人情暖意。
小七爽朗的笑声、阿蛮憨厚的呐喊、母亲煮茶的温柔眉眼、夜郎七严苛却护犊的教诲,那些最温暖、最真切的画面,开始变得朦胧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抓不住,摸不着。
最可怕的,是执念松动。
他开始慢慢忘记,自己为何要来这里。
忘记自己闯弈天会、破虚空试炼的目的。
忘记天局之恨,忘记花家血仇,忘记自己是赌痴花痴开,忘记自己一生所求、所守、所念。
心底只剩下一片空茫、麻木、死寂。
熬煞之道,贵在韧,贵在执,贵在死不撒手。
可这虚空绝境,磨的就是执念,灭的就是韧性,碎的就是人心。
凡人熬孤寂,熬一日便疯,熬三日便溃,熬七日便心神尽灭,沦为无心无念的活死人。
哪怕是修出熬煞韧骨的江湖顶尖高手,也撑不过数十日夜。
花痴开的身躯,依旧纹丝不动,静静盘坐石台之上。
可他的心神,早已历经千锤万凿,受尽万般折磨。
他开始恍惚。
时而觉得自己还是夜郎府里那个懵懂痴儿,日日被夜郎七严苛训练,吃苦受累,不问世事。
时而觉得自己初入江湖,化名呆面书生,闯荡四方赌坊,一路试探,一路成长。
时而又坠入无尽空白,不知我是谁,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前路归途。
恍惚之间,心魔暗生。
不是幻境捏造的虚妄画面,是真正源于本心深处的迷茫与动摇。
“何必熬?”
心底有一个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蛊惑人心。
“输赢无用,恩怨空茫,江湖浮华,皆是泡影。”
“天局已破,仇怨已清,你早已登顶赌神,功成名就,何须再争天道高低?”
“放下执念,褪去凡心,融入虚空,无悲无喜,无牵无挂,便是永恒超脱。”
这声音,温柔、淡漠、公允,带着天道独有的说服力,一点点瓦解他的道心。
是啊。
何必执着?
这一生,他活得太累了。
自幼孤苦,背负血海深仇,日日隐忍蛰伏,年年生死博弈。闯遍天下险局,斗尽世间恶人,熬遍万般苦难,好不容易扫平天局,坐稳赌神之位,换来四海安宁。
功成,名就,仇了,境成。
早已无需争,无需斗,无需熬,无需苦。
就此放下一切,归于虚空,自在永恒,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
心神的防线,开始一点点开裂、崩塌。
他周身流转的不动明王心经气息,渐渐紊乱、衰弱。
挺直的腰背,第一次微微松动,肩头有了不易察觉的下沉。
眼底紧闭的眼帘之下,神魂早已濒临溃散边缘。
忘我。
何为忘我?
不是忘记恩怨,忘记牵挂,忘记过往。
是忘掉输赢心,忘掉胜负欲,忘掉执念枷锁,守住纯粹本心。
可此刻的他,险些本末倒置。
差点熬没了自己,熬丢了本心。
就在道心即将彻底溃散、神魂即将融入虚空的刹那。
一丝极细碎、极温暖的暖意,骤然从心底最深处炸开。
那是一杯热茶的温度。
是菊英娥常年为他煮的清茶,温温的,淡淡的,不浓烈,却岁岁年年,始终相伴。
那是一句笨拙的叮嘱。
是阿蛮每次战前粗声粗气的一句“公子小心”,简单质朴,却忠心赤诚,从未变过。
那是一片烟火人间。
是小七打理赌坊、守护一方安宁的模样,是弟子阿炳、玲珑初入江湖、懵懂成长的模样,是天下赌坛褪去黑暗、重归清明的模样。
千千万万细碎温暖的画面,冲破虚无桎梏,硬生生拽回了濒临沉沦的神魂。
花痴开涣散的心神,骤然一凝!
“不对!”
他心底轰然一震,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大半。
忘我,不是无我!
超脱,不是弃世!
他修痴道,一生痴赌,痴义,痴情,痴人间正道。
他的道,从来不是无情无义、无牵无挂的天道虚无。
而是心怀众生,肩扛恩怨,手握正义,守得人间烟火的人道赤诚!
弈天会主夜郎八,修的是天道博弈,视众生为棋子,视恩怨为虚妄,视人情为桎梏。
可他花痴开的道,从始至终,截然不同。
天无情,人有意。
天博弈,人守心。
天求超脱永恒,他求人间安稳。
一念彻悟,如拨云见日!
濒临崩塌的道心防线,瞬间重新稳固,破碎的心神飞速归位。
紊乱的不动明王心经,刹那间周天流转,气息沉稳、霸道、纯粹,比过往任何时刻都要凝练浑厚!
“我懂了!”
虚空死寂之中,花痴开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清澈偏执的眼眸,历经无尽孤寂、心神死熬、大彻大悟之后,褪去了少年桀骜锋芒,褪去了执念狭隘,多了一份通透、沉稳、包容、坦荡。
他依旧是他。
却又早已不是从前的他。
过往的他,为仇而战,为胜而赌,为名而争。
此刻的他,为心而守,为道而立,为人间正道而博弈!
“天主!”
花痴开抬眸,望向茫茫虚空,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穿透死寂,震彻四方。
“你以为忘我,是忘尽尘缘,归于虚空,顺天而行。”
“可我今日方知,真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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