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一副牌九、一副叶子戏——三种赌具,排列得整整齐齐。
石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看不出多大年纪。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披散在肩上;他的脸上满是皱纹,每一道皱纹都像刀刻的一样,深可见骨;他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了。
但花痴开一进门,那双眼睛便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暗淡,像是两盏快要熄灭的灯。可当它们看向花痴开的时候,灯又亮了——亮得刺目,亮得骇人,亮得不像是一个垂暮老人该有的眼神。
“你来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花痴开走到石桌前,与老人相对而坐。
“我来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像,”他喃喃道,“真像。你长得像长空,可你的眼睛……像你娘。”
花痴开心头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
“你就是司马纵横?”
老人点点头:“我是。”
“你是我爷爷?”
老人又点点头:“我是。”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我来,是为了三件事。”
“说。”
“第一,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第二,天赌之术到底是什么。第三……”他顿了顿,直视老人的眼睛,“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将桌上的骰子推到花痴开面前。
“赌一局,”他说,“赢了,我告诉你所有答案。输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输了,你就留下来,陪我。”
花痴开看着那三枚骰子,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骰子。
“赌什么?”
“最简单的。”老人说,“比大小。一局定胜负。你摇,我猜。或者我摇,你猜。”
花痴开想了想,说:“我摇,你猜。”
老人点点头,闭上眼睛。
花痴开将三枚骰子放入骰盅,右手握住盅身,左手按在盅盖上。他没有立刻摇动,而是先闭上了眼睛,将“不动明王心经”运至极致,让自己的心沉入一片空明之中。
然后,他摇了。
三下——上、下、左。简单,干脆,没有任何花哨。
他将骰盅扣在桌上,睁开眼睛。
“猜。”
老人没有睁眼,沉默了很久。
石室中静得可怕,只有青铜灯中的火焰在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终于,老人睁开眼睛,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赢了。”他说。
花痴开一怔:“你还没猜点数。”
“不用猜。”老人看着他,眼中竟有一丝慈祥,“因为你摇骰的时候,根本没用内力,没用技巧,甚至连心神都没有集中在骰子上。你只是在摇,随便摇。连你自己都不知道骰子的点数,我又怎么猜?”
花痴开沉默了。
“这就是天赌之术的第一个境界——‘无心’。”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般在石室中回荡,“赌到极致,不是千术,不是技巧,不是算计,而是无心。无心则无相,无相则无迹可寻。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别人又怎么可能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花痴开面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空穷尽一生,也没能参透这个道理。可你……”他笑了,“你天生就是这块料。因为你是个‘痴人’。痴人做事,全凭本心,不计得失。这种‘痴’,就是天赌之术的根基。”
花痴开抬起头,看着这个老人——这个既是仇人又是爷爷的老人。
“那你呢?”他问,“你穷尽一生,找到了天赌之术,又得到了什么?”
老人的笑容僵住了。
他缓缓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得到了什么?”他喃喃重复,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得到了……一无所有。”
他转过身,看着花痴开,眼中竟有泪光。
“我得到了天赌之术,却失去了两个儿子。大儿子恨我,二儿子死在我手上。我得到了权力、财富、名声,却众叛亲离,孤家寡人。这间石室,就是我为自己打造的坟墓。”
他走回石桌前,拿起那副骰子,握在掌心。
“花痴开,你赢了。按照约定,我告诉你所有答案。”
他将骰子放在桌上,一字一顿:
“你父亲,是我亲手杀的。”
花痴开浑身一震。
“那天晚上,黑风谷中,司马长安带人围住了他。但真正动手的,不是长安,不是屠万仞,不是阴三娘。”老人看着花痴开,眼中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是我。”
“我用了一枚骰子,三丈之外,打中了他的膻中穴。他当场倒地,再也站不起来。”
花痴开的双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
“因为他背叛了我。”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他找到了天赌之术的秘密,却不告诉我。他说,这门赌术太危险,不该传下去。他说,赌术是用来娱乐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他说……”老人的声音颤抖起来,“他说,他不想做我的棋子了。”
石室中一片死寂。
花痴开缓缓站起身,看着这个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
“你杀了自己的儿子,”他轻声道,“因为你儿子不想再做你的棋子。”
老人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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