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锋莫宁

    知意斋内室的门被无声推开，莫宁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黑袍依旧，冰冷依旧，只是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乎比离去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寂。鸢紫跟在他身后，探着头，脸上写满了好奇与一丝未散的凌乱，肩头的小红眼也警惕地打量着室内多出来的两道陌生（实则并不陌生）身影。
    室内，苏知意已恢复那副慵懒中带着狡黠的姿态，斜倚在灵根座椅上。木渊渟静立一旁，气息内敛，容貌虽不复藻兼的丑陋，却也并非那惊世骇俗的真身，只如一个气质沉静、姿容清秀的寻常女修，唯有一双秋水眸，深邃难测。凤临霄则抱臂站在稍远处，赤金羽衣光华不显，但那棱角分明的面容和偶尔流转过锐利光芒的眼眸，依旧透着不凡。
    “去而复返，归冥使可是遗漏了什么？”苏知意率先开口，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观心之局”从未发生。
    莫宁的目光在室内三人身上平静扫过，最后落在苏知意身上，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情绪：“特来告辞。承蒙苏大家赐宝，交易已了，不便久扰。”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没有质问，没有探究，仿佛他折返回来，真的只是为了这微不足道的告别礼节。
    苏知意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她坐直了些身子，脸上露出一抹带着歉意的浅笑：“归冥使客气了。此番交易，过程颇多波折，藻兼妹妹之事……亦是知意考虑不周，令归冥使卷入不必要的纷扰，还望海涵。”她这话说得巧妙，将一切归结于“交易波折”与“考虑不周”，轻描淡写地将那场精心布局的考验掩过。
    莫宁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各取所需，苏大家不必挂怀。”
    这时，凤临霄上前一步，他那煌煌威仪虽已收敛，但举手投足间依旧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与压迫感。他看向莫宁，朗声笑道：“哈哈，阴诏司归冥使，果然名不虚传！行事果决，手段凌厉，临霄佩服！方才外面那场误会，倒是让吾见识了归冥使的风采。他日若有缘，定要寻个机会，好好‘切磋’一番！”他刻意加重了“切磋”二字，眼中战意一闪而逝，显然对之前未能尽兴的交手耿耿于怀。
    莫宁抬眼，对上凤临霄那隐含锋芒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既未应允，也未拒绝，只是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句：“丹凤神使，客气了。”
    他的反应让凤临霄有种一拳打在空处的感觉，不由得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
    最后，莫宁的目光转向了静立一旁的木渊渟。他的视线在她那清秀沉静的容颜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木渊渟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的笑意，声音清越平和：“莫公子，别来无恙。”她没有称呼“归冥使”，而是用了更显熟稔的“莫公子”。
    就在她开口的瞬间，一缕极其熟悉、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混合着雨后苔藓的清新与沉年檀木的宁神微苦，悄然钻入了莫宁的鼻腔。
    这香气……与那污秽角落里，与那丑陋藻兼身上散发出的，一般无二。只是此刻，这香气更加纯粹，更加沉静，仿佛洗尽了所有尘埃与悲苦，回归了其本源的样貌。
    莫宁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那冰封般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他周身的死寂气息，似乎在这一刹那，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凝滞。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深邃宁静、仿佛能容纳万物的秋水眸，心中所有的疑惑，所有关于藻兼消失的猜测，关于金鳞儿异常威压的困惑，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他没有点破，没有追问，甚至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如同回应苏知意和凤临霄一般，对着木渊渟，同样平静地颔首回礼，声音依旧冰冷：“姑娘亦保重。”
    一句“姑娘”，再无多言。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着苏知意再次微一颔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黑袍拂动，向外走去。鸢紫连忙对着室内三人胡乱行了个礼，快步跟上。
    知意斋的门，再次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离开鲸落仙槎的过程很顺利，穿过那层水波结界，外界依旧是南疆那湿冷漆黑的夜，孤峰耸立，云海沉寂，仿佛方才那光怪陆离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
    返回阴诏司复命的途中，鸢紫终于忍不住，凑到莫宁身边，小声问道：“小莫宁，你……你刚才为什么不问问苏大家，藻兼姐姐去哪里了？她怎么突然就不见了？还有啊，里面那个穿白衣服的女的是谁？感觉……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充满了未解的困惑。
    莫宁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漆黑的夜幕，闻言，侧头看了鸢紫一眼。
    然后，鸢紫看到了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的一幕。
    莫宁的嘴角，竟然……微微勾了起来！那不是他惯有的、带着嘲讽或冰冷的弧度，而是一种……仿佛看透了什么，带着一丝了然，甚至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愉悦？的，极其浅淡的笑容。
    他笑了？！小莫宁居然会这样笑？！鸢紫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又要开始凌乱了。
    “不用问了。”莫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轻松的意味，虽然那轻松依旧包裹在冰冷的外壳下，“她很好。”
    鸢紫彻底懵了：“啊？不用问？你怎么知道她很好？你……”
    莫宁却没有再解释，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前行，那抹极浅的笑意也迅速隐没，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沉寂。唯有那缕萦绕在鼻尖、仿佛从未散去的苔藓檀木幽香，和他魂髓深处那新生的、微弱的契约联系，无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