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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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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衡司》(第4/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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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陡然转沉,一字一句,犹如冰珠砸落玉盘,带着刺骨的寒意:“殊不知,我这杆‘悬衡’,称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善恶对错。我称的,是他们的分量,他们的要害,他们的死穴!‘守而不失’,守的并非死板的律法条文,而是诛灭奸邪的最佳时机与……一击必杀的力量!待到这网织成,时机成熟,便收网勒线,务求一击毙命,连根拔起,使其永无翻身之日!这,才是我李谨言心中真正的‘守而不失’!”
    曹戈听着这平静话语下蕴含的滔天杀意与冷酷算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他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恪守圣贤之道、遵循律法条文的忠臣直臣,而是一个将整个天下视为棋坪,以十年光阴为筹码,布下一盘惊天杀局的……冷面修罗!那夜他送入千岁府的旧木匣中,所盛放的恐怕并非什么具体的账册或誓书,而是一些更关键、更致命的东西——或许是引爆阉党内部猜忌裂痕的钥匙,或许是引导奉宸司精准打击的路线图,甚至可能夹杂着李谨言早已埋下、连魏忠贤都未曾察觉的致命暗棋!献匣之举,既是试探魏忠贤的虚实,也是麻痹他的缓兵之计,更是向所有潜伏的“自己人”发出的总攻信号!
    “那……九千岁那边……我们是否……”曹戈的声音因惊惧而有些干涩发紧。
    “他?”李谨言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头一份关于边镇粮饷的卷宗上,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古井无波,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断了爪牙的病虎,还能蹦跶几日?你且回去,一切依原定计策行事,稳住厂卫内部,尤其是掌握京城戍卫的那几个关键人物。记住,悬衡既已启动,秤砣既落,不见血光滔天,绝不收回。”他话音微微一顿,仿佛不经意般,从袖中滑出一枚小巧玲珑、触手温润的羊脂玉符,轻轻推到曹戈面前的桌案上,“此外,持此符,可调遣‘影卫’三人。着你专司查探魏忠贤与辽、蓟、宣大等地藩王及边镇将帅的密信往来。记住,我要的不是风闻,是铁证。”
    曹戈瞳孔骤然收缩,几乎要惊呼出声!“影卫”!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直属历代皇帝、行踪飘忽、专司监察百官隐秘的先帝暗探力量,据说早已随着先帝驾崩而烟消云散,竟……竟然也掌握在李谨言手中!他双手微颤地拿起那枚看似普通却重逾千钧的玉符,躬身几乎到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恐惧:“卑职……卑职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
    曹戈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悄然离去。值房内重归寂静。李谨言摩挲着微温的茶杯,眼底那簇冰焰,在无人可见处,燃烧得愈发炽烈。扳倒一个权阉,绝非他的终极目标。那盘根错节于阉党之后的藩王势力、手握重兵而心怀异志的边镇将帅,才是真正动摇国本、荼毒天下的心腹大患。他十年布网,苦心经营,又岂是为了区区一个阉宦?这局棋,才刚刚走到中盘。
    第六回修罗之心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在极北雪莲和名医的精心调治下,柳氏的病情一日好过一日,已能倚着软枕坐起,稍进些清淡饮食,脸上也渐渐有了些活气。李府上下,终于从长久的压抑中透出一丝真正的生机。
    然而,李谨言却并未如外界想象的那般,多留在家中陪伴病妻。他依旧夜宿奉宸司值房,那盏孤灯,依旧每夜亮至天明。
    这日晚间,李观澜奉母亲之命,端着亲手熬制的参汤来到值房。推开房门,只见父亲正伏案疾书,侧脸在跳跃的灯焰映照下,如同冷硬的石雕,刻满了疲惫与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少年将汤碗轻轻放在案角,侍立一旁,欲言又止。他看着父亲鬓角悄然生出的几茎白发,终于鼓足勇气,低声问道:“父亲,外间……外间众人皆在猜测,那夜您……您献给九千岁的那只木匣之中,究竟……是何物?竟能引得朝局如此剧震?”
    李谨言书写的笔尖并未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只是口中吐出几个字,声音飘忽而遥远,仿佛来自天外:“是饵。亦是镜。”
    “镜?”李观澜不解。
    “一面……照妖镜。”李谨言终于搁下笔,抬起眼,看向日渐成人的儿子。他的目光深邃,如同窗外无星的夜空,沉静得令人窒息,“澜儿,你读圣贤书,可知何为‘悬衡’?”
    李观澜想了想,恭敬答道:“《荀子》有云:‘衡诚悬矣,则不可欺以轻重。’悬衡即公平执法,不偏不倚。”
    李谨言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极淡、却意味难明的弧度:“衡器是死物,关键在于执秤者之心。心正则衡平,可量天下善恶;心邪则衡倾,足可颠倒是非。然则,若执秤者之心,非为正,非为邪,而是藏着一颗……誓要涤荡妖氛、戮奸诛恶的修罗之心呢?”他的声音渐渐转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那这杆‘悬衡’,便不再是衡量之器,而是诛邪之刃!它量的,不再是简单的轻重对错,而是奸佞的斤两,魔障的要害!待时机一到,便化作雷霆之击,务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李观澜听着父亲这平静话语下蕴含的冷酷杀机,看着父亲眼中那簇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冰冷火焰,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遍布四肢百骸,连呼吸都为之一窒。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熟悉的父亲,变得无比陌生,无比……可怕。
    李谨言似乎察觉到了儿子的惊惧,目光中的冰焰稍稍收敛,恢复了平日里的端严,语气也转为平淡:“去吧,汤放下便是。告诉你母亲,我无事,让她安心静养。”仿佛方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修罗心魄,只是灯影晃动造成的错觉。
    李观澜不敢再多问,躬身退出了值房,轻轻带上门。冰冷的门板隔绝了内外,也仿佛将他与那个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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