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内部必然产生猜忌和内斗,官军坐收渔翁之利。而获得牌照的人,为了保护他的特权,必定竭力维护航线安全,举报新的海盗,无形中成为朝廷的编外水军。供养军队的费用,转嫁给商人;平定海疆的责任,分摊给“海盗”。
第二局:“转移祸患指向东方,开辟财富来源”。等到海疆初步安定,可以宣扬“红毛夷”、“佛朗机”等远洋外国人船只坚固炮火厉害,窥伺中华的富庶。倡议组建“皇家远洋护航舰队”,宣称保护商路,探索新地域。舰队所需的巨额资金,可以向那些获得特许牌照的大商人“募捐”,并许给他们未来新发现航线的优先贸易权。甚至可以发行“海防债券”,用利益诱惑民间资本。这个举措一箭三雕:聚集军费于无形之中,转移国内矛盾到外国海洋,更为将来开拓海外殖民生产、掠夺资源埋下堂堂正正的借口。
第三局:“盐铁专营,在海上变本加厉”。借鉴统购统销的策略,在关键海港设立“市舶总督衙门”,不仅抽税,更对丝绸、瓷器、茶叶等出口利润巨大的货物,实行“出口配额许可制度”。配额的分配,一半由官府决定,一半用来“竞价拍卖”。官府决定的部分,用来安抚皇亲国戚有功将士;竞价拍卖的部分,价格高的人得到,充实皇帝私人库房。同时,对南洋特产比如香料、苏木、珠宝等进口货物,实行“进口专营”,由官方设立的“皇家店铺”垄断销售。这样,海洋利润的重头,全部归于朝廷和皇家,豪商虽然富有,不过是皇家的掌柜;外国来的珍奇物品,都是皇帝私人库房的独占品。
这三局层层推进,公开谋略包裹着秘密计谋,恩惠和威严一起施行,利益和权力全部收揽。表面上海洋平静商旅称赞;实际上每一缕海风,每一滴咸水,都已经标好了价格,纳入皇家的算盘。这样平定海疆,不是为了平息波涛,实际上是为了将万里海疆,变成我们朝廷取之不竭的金银池塘、用之不尽的兵源地方。后世的史笔,应当赞美陛下“平定叛乱开拓海洋,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的神圣功德,至于其中的奥妙,又何必全部对外人说呢?
贾廷和的策论,如同淬毒的匕首,美丽而危险,将权谋之术运用到了极致,充满了对人性弱点的利用和制度漏洞的精巧设计。
日影西斜,净鞭再响。考试结束的钟声回荡在贡院上空。士子们或面色苍白、恍恍惚惚,或神情亢奋、志得意满,或摇头叹息、如丧考妣,陆续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号舍,汇入散去的人流。
陈文若交了卷,慢慢走出贡院龙门。夕阳余晖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眯起眼,看着外面依旧喧嚣的世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贾廷和跟了出来,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那一丝未尽之意,但谁也没说什么。
贡院之内,试卷被迅速收拢。在都察院御史、锦衣卫、北缉事司太监三方共同监督下,开始了严格的糊名、誊录、编号程序。一本本承载着无数人命运与秘密的卷子,被送入深锁的库房,等待决定它们价值的那把尺子——或许不止一把。
当晚,华灯初上。平康馆,流云轩。
勋贵三废再次齐聚,这次还多了陈文君。桌上菜肴丰盛,美酒醇香,但气氛却与往日纯粹的纨绔宴饮不同,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贾廷和连灌了三杯酒,才长长出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文若:“文若兄,今日之事……你怎么看?”他指的是考题。
陈文若把玩着酒杯,漫不经心:“什么怎么看?考题不是明明白白写在纸上么?做就是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贾廷和压低声音,“那道士……那风声……还有考场里那些锦衣卫和太监!这分明是……”
“分明是有人想让咱们看到这些。”陈文若接口,笑了笑,“看到了,然后呢?写也写了,考也考了。结果如何,等放榜便是。文君,武举准备得如何?”他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庶弟。
陈文君正色道:“二哥放心,弓马骑射不敢说绝顶,但绝不会丢陈家的脸。策论……也按二哥那日提点的方向,结合北疆与国策,做了准备。”
“好。”陈文若点点头,给他夹了块肉,“多吃点,接下来还有武场,更耗体力。”
贾廷和见陈文若避而不谈,心中虽有万千疑惑,也只好暂且按下,转而说起考场见闻和各色士子的反应,气氛才渐渐活跃起来。
酒过三巡,陈文若似有醉意,倚着栏杆,望着楼下秦淮河,忽然轻声道:“你们说,这阅卷的帘子后面,现在是不是也热闹得很?那些糊了名的卷子,在有些人眼里,恐怕名字早就‘显形’了吧?”
贾廷和心中一凛。姜忠焕也放下酒杯。
陈文君若有所思:“二哥是说……”
陈文若回过头,脸上醉意朦胧,眼神却清亮如星:“没什么。喝酒,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放榜?还早着呢!说不定,到时候,有好大一场热闹可看。”
他举起杯,一饮而尽。窗外,秦淮河无声流淌,映着满城灯火,也映着贡院那森严紧闭的大门。门后的卷山牍海里,两篇风格迥异却同样惊人的《漕银折色论》与《靖海扬波论》,正静静躺着,如同深水中的巨石,等待着被捞起的那一刻,必将激起千层巨浪。
而那位深居宫中的年轻皇帝,此刻是否也正等待着,这些由他亲手投下的石子,最终会激起怎样的回响?无人知晓。只有平康馆的丝竹声,混合着秦淮河的流淌,在这承平元年的春夜里,悠悠荡荡,传得很远,又似乎,什么也传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