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努力分开人流。
贡院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高悬“贡院”匾额,门前矗立着“龙门”牌坊。在灯笼映照下,“龙门”二字仿佛闪烁着诱人又冰冷的光泽。跃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跌下来,可能粉身碎骨。
人群边缘,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一顶装饰颇为华丽、甚至显得有些俗艳的四人抬暖轿,在几名豪奴和丫鬟的簇拥下,费力地挤了过来。轿帘掀起一角,露出陈文若那张带着惺忪睡意的脸,他打了个哈欠,不满地嘟囔:“这么早……困煞人也。”说着,竟又缩了回去,似乎打算在轿中补个回笼觉。
旁边骑着马、同样带着小厮的贾廷和看得嘴角直抽,连忙下马,凑到轿窗边,压低声音急道:“我的文若兄!这都什么时候了!龙门即将开启,众目睽睽,你、你还坐轿子?快下来吧!没看见旁人都在看你吗?”
确实,周围已投来无数道目光。有认出陈文若的勋贵子弟,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有寒门士子面露鄙夷,低声议论“纨绔子弟也来充数”;更有不少看热闹的指指点点。
“那不是齐国公家的二公子吗?他也来考?”
“嘿,凑个热闹罢!难不成还能写出锦绣文章?”
“带着丫鬟小厮坐轿来考科举?真是闻所未闻!”
“人家是来走个过场,回去好跟国公爷交代赌约吧?听说赌得可不小……”
嘲讽、质疑、好奇的目光如针般刺来。姜忠焕也早已到了,站在不远处,看着轿子,眉头紧锁,却并未上前。倒是陈文君,一身利落劲装,显然是送考(他自己要考武举),挤到轿边,担忧地唤了声:“二哥……”
轿帘再次掀开,陈文若揉了揉眼睛,似乎才看清外间情形,对贾廷和的劝告和周围的嘲讽浑不在意,反而懒洋洋道:“急什么?这不还没开门吗?站着多累。”说罢,竟真就老神在在地在轿中稳坐。
贾廷和以手抚额,几乎要仰天长叹。
卯时三刻,吉时到。沉重庄严的礼乐声中,贡院朱门轰然洞开。主持此次文试的礼部尚书高文焕、副主考国子监祭酒等官员,身着庄重朝服,缓步而出,于龙门下举行祭告至圣先师、唱名、宣讲考场纪律等一应仪式。过程繁复庄重,无数士子屏息凝神,心潮澎湃。
仪式毕,便是搜检入场。士子们排成长队,逐个接受兵丁仔细搜查,防止夹带。陈文若这才慢悠悠下轿,伸了个懒腰,随着人流向前挪动。搜检到他时,兵丁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虽是纨绔气),又听闻其名,动作不由得谨慎了几分,但该查的依旧仔细。陈文若倒也配合,只是神色依旧惫懒。
进入贡院,穿过重重院落,便是密密麻麻如蜂巢般的号舍。天色已渐明,晨光熹微中,号舍显得格外狭小阴冷。陈文若按号寻到自己的位置,却发现除了惯例在考场外围巡视的左神机卫士兵外,在一些特定的号舍附近——尤其是那些一看便知是官宦世家子弟所在的区域——多了些其他身影。
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是锦衣卫。而另一些,穿着褐色贴里、面无表情、眼神阴柔的,则是北缉事司的太监。他们并非固定值守,而是沉默地、缓缓地在一排排号舍间穿梭,目光如同冰冷的刷子,掠过每一个埋头准备的士子,尤其是在那些世家子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更长一些。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压力,连原本些许的窃窃私语都彻底消失了。
陈文若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皇帝果然不放心,或者说,皇帝正等着看戏。他安然在自己的号舍坐下,整理笔墨。
辰时三刻,净鞭三响,全场肃然。试题由受卷官分发至各号舍。当陈文若拿到那张印着试题的素白纸张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指尖仍微微一颤。
抬头,一行醒目的楷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兹承平元年恩科文试,上题:《漕银折色论》,下题:《靖海扬波论》。
尔诸生当悉心敷陈,务求实论,以彰才学,以裨国是。
果然!一字不差!
不远处的号舍,隐约传来贾廷和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还有极低的一声“果真……”便戛然而止。整个考场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响起极力压抑的、纷乱的呼吸声和纸张窸窣声。有人面露狂喜,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惶惑不安。然而,无论是高坐明伦堂的主副考官,还是巡场的御史、锦衣卫、太监,所有人都面色如常,仿佛这惊天巧合,只是寻常。
陈文若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慵懒,澄澈如寒潭,锐利如初刃。他提起笔,饱蘸浓墨,略一沉吟,便在那雪白的卷子上,落下第一行端正劲秀的楷书。
《漕银折色论》
臣闻:治国之道,在裕国而不伤民,在通变而能持重。今之漕粮折色,变实物为征银,诚为革弊求新之举。然法无万全,利之所在,弊亦随之。伏惟圣明垂鉴,臣谨陈管见如左:
漕运之弊,积重难返。实物转输,道里悬远,舟车劳费,十钟不能致一石;胥吏侵渔,层层盘剥,民膏竭于道路,国帑虚于仓储。改征折色,一则可省转输巨耗,变虚耗为实银;二则可免百姓运粮之役,得专心农亩;三则银两轻赍,便于上纳,国库可速充。此其利之大者,如拨云雾而见青天。
然臣窃忧者有三:一曰定价之权。粮价丰歉无常,若折价恒定,丰年则民贱粜而伤农,歉岁则民无粮而易银,必致鬻儿卖女,流离载道。二曰火耗之滥。碎银熔铸,固有折耗,然若任有司妄定火耗,三分加一,甚或对半,则新法之利未显,而盘剥之害已深,是去一弊而增一虐也。三曰银源之涸。百姓所出者粮,所纳者银。银非田间所产,必赖商贾转输。若豪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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