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儿!官爷行行好,通融通融……”
“休要啰嗦,速速让开!”
两名腰间挎刀的衙役立刻上前,一把推搡开白正,态度极尽不耐烦,厉声催促。
身后百姓顺势上前,高举大碗,衙役再度满满一勺舀入,冷声再度催促:
“下一个!动作快点!”
寒风刺骨,衙役不停对着掌心哈气取暖,这般酷寒天气无人愿意久立露天,都想领到粥饭尽早离去。
一个时辰后.....
后续赶来的百姓领到的粥水,早已彻底凉透,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冰层。
施粥时,越是靠前的粥水,米粒越是稀少,反倒桶底将尽之时,舀出的米汤米粒更多些许。
说是施粥赈灾,可这汤水稀薄的根本算不上稀饭,充其量只是飘着零星米粒的混浊米汤。
“这粥也太稀了!我们顶着漫天风雪赶来,浑身冻得冰凉僵硬,你们就给我们喝这带冰碴的汤水?这是要活活冻死我们!”
“没错!天寒地冻,只求一口热乎稠粥续命,这般敷衍是要逼死全城百姓!”
“这狗皇帝根本不管底层百姓死活!”
此起彼伏的低声怒骂响起,百姓们小心翼翼捧着冰寒的米汤,心底将衙役,郡守,乃至当朝齐武帝尽数怒骂一遍,心中绝望又愤懑。
白正端着陶碗快步归家,步履匆匆却极致稳妥,一心只想尽快将粥带回,又生怕颠簸洒落碗中仅存的吃食。
他并未半句虚言,家中确实还有年幼幼子。
入冬降雪以来,孩子便染上风寒,已经缠绵了七八日,整日萎靡嗜睡精神不济。
往日施粥,他次次咬牙带着孩子一同挨冻等候,可昨日领粥归家后,孩子病情骤然加重,浑身发烫、胡言乱语,频频念叨见到了逝去的娘。
今日他断然不敢再让孩子出门受冻,可也正因如此,只领到区区一碗薄粥。
冷漠无情的衙役让白正心中满是悲凉,这些官府之人,从来不曾将穷苦百姓的生死放在眼中,冷血淡漠毫无半分人情味。
踏出主街转入偏僻小巷,此处积雪无人清扫堆积深厚,纵使白正身形高大挺拔,积雪依旧能够没过腰身。
脚下积雪湿滑,白正脚下骤然一趔趄,心头猛地一紧。
危急关头,他双腿骤然岔开,凭着强悍腰力,以一个常人难以维持的别扭姿势,硬生生稳住身形站稳脚步。
呼.....
白正长长吐出一口白雾,暗自后怕。差一点,这碗唯一的救命粥食便要尽数倾覆。
他不敢耽搁,快步上前推开院门,进屋之后反手紧闭屋门,隔绝屋外凛冽的寒风。
走入里屋,昏暗光线之中,木床上静静躺着一个干瘦的男童,不过五六岁年纪,身形瘦小枯干,看着格外孱弱可怜。
“小宝!爹讨回粥了!你再等等,爹这就给你热一热,喝了身子就暖了!”
白正强压下满心疲惫与酸涩,努力挤出一抹轻松温和的笑意,轻声安抚孩子。
屋内死寂无声,没有半点回应.....
白正只当孩子是高热昏睡,还意识昏沉,并未多想。
自昨夜发热之后,孩子只醒过两次,喝了几口温水,其余时间始终沉沉昏睡。
他连忙俯身,抬手想要触碰孩子脸颊,查看高热是否消退,屋内光线昏暗视物模糊,可凑近床边的瞬间,他骤然察觉不对劲。
孩子的脸色太过怪异!
发热时,孩子面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可此刻,那张干瘦稚嫩的小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胸口更是平直死寂,全然没有半点呼吸起伏的动静。
白正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致的眩晕感席卷脑海,身躯剧烈一晃。
他双手颤抖,缓缓将手掌探至男孩鼻尖。
无气无息,一片死寂。
再摸孩子的脸颊,触手冰凉刺骨,早已没了半分活人的温度。
“不!不会的!小宝!我的小宝!”
撕心裂肺的哭嚎冲破喉咙,绝望瞬间将白正彻底吞噬。
他在这世间最后的亲人,终究还是离他而去.....
今日破晓时分,小宝尚且清醒片刻,虚弱地拉着他的衣角,念叨着饿一心想喝热粥,白正柔声安抚,告诉孩子衙门尚未开棚,让他乖乖在家等候,自己定然第一个排队,最快带粥归来。
昨夜他察觉屋顶一处漏风严重,寒风直灌屋内,趁着小宝昏睡之际,清理屋顶积雪修补漏风破洞,只为让孩子能睡得安稳些许,天未亮,他便奔赴粥棚苦苦等候,足足两个时辰才抢得首位,领到这一碗来之不易的粥水。
他拼尽全力争来的生机,终究没能留住孩子,粥回来了,可他的小宝再也等不到了。
“小宝,都怪爹……是爹没用,是爹没照顾好你也没护住你娘,让你们娘俩跟着我受尽苦楚,遭尽罪!是爹无能!是爹没用!”
白正心如刀绞,悲愤与自责彻底淹没心神,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狠狠一拳砸在木板床上!
咔嚓!
厚实坚硬的木板床瞬间被一拳砸穿,并非木料腐朽,而是他极致悲恸之下,爆发的力量太过骇人。
白正瘫坐在床边,紧紧抱着孩子冰冷的身躯,脸上满是生无可恋的颓然落寞。
他曾以为天下一统四海安宁之后,百姓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可到头来,依旧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求而不得,他勤恳种地踏实谋生,拼尽全力劳作,却依旧养不活一家三口。
曾经的白正,身形高大魁梧,浑身肌肉虬结、体魄强健。
可长期食不果腹的苦日子,早已将他熬得脱相消瘦,只剩一副挺拔骨架支撑着残破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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