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去了?”
朱棣心头那股无名火蹭地窜起:
“这老东西又犯什么倔?嫌官小?还是真想死在城墙根底下当个泥瓦匠,给后人留个‘不畏强权’的清名?”
“他走了。”
徐妙云转过身。
她没哭,只是那双平日里温婉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
“七天前。任亨泰带着夫人,还有那两个刚满七岁的孙子,套了一辆破牛车,出城了。”
朱棣一怔,旋即冷笑:“出城?往南跑了?哼,读书人,平日里满嘴圣贤书,大难临头跑得比谁都快……”
“往北。”
徐妙云话音落下,朱棣只觉头顶发沉。
“他往古北口去了!”
大堂内,再无半分声响。
原本还在慢悠悠拨弄念珠的姚广孝,手骤然停住,枯瘦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三角眼骤然睁开,瞳孔深处跳动着鬼火般的光。
“古……古北口?”
大将张玉声调骤变:“那是死地!鞑子的先锋离那儿不到六十里,现在过去,就是白白送死!”
徐妙云从袖口取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轻轻拍在紫檀大案上。
“这是守门的百户送来的。任大人出城时,留给王爷的话。”
朱棣一把抓起信。
没有火漆,是最廉价的草纸,墨迹潦草,透着一股子决绝。
【臣,任亨泰,虽被贬,魂仍是大明魂。】
【古北口乃北平咽喉。闻前线兵力空虚,军心涣散。臣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提刀杀敌,然臣有一家四口,愿以血肉之躯,填于关隘之下。】
【文官死谏,武将死战,国之常也。臣在,关在;臣亡,则关必已破。愿王爷早做决断,勿念,勿救。】
啪!
信纸被朱棣狠狠拍在桌上。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倔驴,穿着一身的旧袍,赶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破牛车,迎着漫天风雪和即将到来的黑色死神,逆流而上。
车上是他的老妻,是两个懵懂无知的稚童。
他们不是去打仗的。
他们是去祭旗的。
是用一家四口的命,去告诉古北口那几百个吓破胆的守军:
连被贬的尚书都来陪你们死了,你们这帮带把的,还有什么理由退?!
“疯子……这他娘的都是疯子……”
朱棣咬着后槽牙,脖颈上青筋暴起:
“朱能!把你的人马集结起来!现在就出发!给老子跑死马也要赶到!务必在鞑子之前……”
“且慢。”
一道沙哑的声音,冷冷切断朱棣的咆哮。
姚广孝站起来。
这个黑衣妖僧此时脸上没有半点慈悲,只有令人胆寒的绝对理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狠狠戳在“古北口”那个红点上。
“救不了。”
“你说什么?”朱棣骤然回头,神色狠厉。
“六十里。鞑子全是骑兵,一人三马,日行百里如喝水。”
“咱们的援军全是步卒,就算跑断了腿,到了那里,看到的也只能是任大人的尸首。”
姚广孝的声音平淡得近乎残忍:
“更何况,王爷您看清楚了。这次来的不是几万人,是几十万!是整个草原为了活命而发动的自杀式冲锋!”
“古北口那个地形,根本展不开兵力。把朱能这三万人填进去,起不到半点作用。”
“那是任亨泰!是朝廷的大员!是本王治下的百姓!”
朱棣双目赤红:“本王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全家被剁成肉泥?!”
姚广孝只是静静地看着朱棣惨笑:
“那王爷就去救。”
“救了任亨泰,搭上三万精锐。然后防线洞开,鞑子主力长驱直入。”
“到时候,北平城里的几十万百姓,王妃,世子,所有人……都会被屠得干干净净。”
“这笔账,王爷比贫僧会算。”
朱棣僵住了。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徐妙云看着丈夫绷紧的背影,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良久。
朱棣缓缓转身,面对着那幅巨大的北平布防图。
并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只听到那声音是带着血腥气。
“传令。”
“放弃……救援古北口。”
“朱能部,撤回怀柔一线布防。张玉部,死守居庸关,无令不得出击!谁敢违抗,斩!”
“那……任大人呢?”张玉颤声问道。
朱棣仰起头,看着房梁,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
“他求仁得仁。”
“告诉全军!给老子死死记住今天!古北口若破,这笔血债,咱们背了!”
“到时候杀鞑子,不用留俘虏,不用讲武德,全给老子……砍了筑京观!!”
……
与此同时。
古北口外,五十里。
大地在震颤。
不仅仅是地面的抖动,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地平线上,黑色的浪潮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推进。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几十万马蹄敲击冻土的轰鸣声,汇聚成一股能震碎心脏的低频噪音。
鬼力赤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上,他的脸颊深陷,眼窝凹陷,看不出半点属于人类的情感。
那是绿的。
饿绿的。
不仅仅是他,他身后的二十万大军,每一个人都面露凶光。
这根本不是一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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