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1章 有人把账本摊开,有人把账合上(第3/4页)
月光正好照在他臉上,把他那張被十五年機關生涯打磨得光滑圓潤的臉照得稜角分明,像一塊被水流沖刷了太久的石頭忽然裂開了一道新口子,露出裡面粗糲的斷面。
“我想讓你替我去。”他說。
“去803房?”
“去803房,打開那個保險櫃,拿出那份檢測報告。”韋伯仁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說得很慢,像一個人在結冰的河面上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要先試探腳下的冰夠不夠厚,“我自己去,解迎賓會知道。鑰匙丟了,他也會知道。但如果是你去的——如果是你自己查到的,自己找到的,自己打開的——”
“那就是我的功勞,跟你沒關係。”
“對。”
買家峻把手心裡的鑰匙翻過來,翻過去。銅鑰匙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拴鑰匙的紅尼龍繩斷口處有幾根細絲散開來,像一簇微小的火焰凝固在某個瞬間。
“你想過沒有,”他說,“這把鑰匙交給我,你就真的下不了船了。不是解迎賓那條船——是你自己的船。”
韋伯仁笑了。
那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笑。笑容很短,像劃過夜空的一顆流星,你還來不及許願它就消失了。但買家峻看見了,看見那個笑容裡有一樣東西,是他在韋伯仁臉上從來沒有見過的。
鬆弛。
像一個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的人,終於決定浮出水面,哪怕迎接他的是風暴。
“老買,”韋伯仁說,聲音忽然變得輕了,輕得像一團柳絮,“我在那棵玉蘭樹底下站著的時候,想的不是怎麼跑,不是怎麼扛,也不是從樓上跳下去。我想的是——如果我兒子長大了,問我,爸,咱們家住的這個房子,是怎麼來的。我該怎麼回答?”
買家峻看著他。
“你找到答案了嗎?”
“找到了。”韋伯仁站起來,把歪掉的領帶扯正,把頭髮往後攏了攏。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慢,很仔細,像一個人在整理遺容。“我告訴他,這房子,是你爸爸拿臉皮換的。但你爸爸的臉皮,就到這兒了。”
他指了指腳下。
地板是複合木的,淺棕色,接縫處打著透明的玻璃膠。月光照在上面,把木紋照得一清二楚。那片被踩碎的玉蘭花瓣還粘在他鞋底,白色的汁液已經乾了,變成一小塊褐色的印記。
買家峻把手伸出去。
韋伯仁看著那隻手,愣了一瞬。然後他也把手伸出去。
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
不是那種官場上慣見的、虛虛一握旋即鬆開的握手。是結結實實的,掌心貼著掌心,虎口卡著虎口,像兩個在懸崖邊上互相借力的人。韋伯仁的手心有汗,涼的。買家峻的手是乾的,溫的。
“一個星期。”買家峻說,“常軍仁能攔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之內,我會去803房。但不是我一個人去。”
“還有誰?”
“該在的人。”買家峻鬆開手,把那把鑰匙收進睡衣口袋,和那封匿名信放在一起。銅鑰匙和紙張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秋天的落葉被風推著走過路面。“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韋伯仁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下,照出他半張臉。那半張臉上,淚痕終於從眼眶裡溢了出來,在他精心打理過的皮膚上劃出兩道細細的亮線。
他沒有擦。
“老買。”
“嗯。”
“那棵玉蘭樹,今年開了三茬花。”他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帶著走廊的回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送過來的一句話,“往年只開兩茬的。不知道為什麼。”
門關上了。
腳步聲沿著走廊慢慢遠去,下了樓梯,一級,一級,一級。聲控燈在每一層亮起,又熄滅,像一串被依次點亮又依次吹熄的蠟燭。
買家峻站在窗前,看著韋伯仁的身影從樓道裡走出來。他在那棵玉蘭樹底下又站了一會兒,抬起頭看了看樹冠,然後走了。步伐不快,但方向是明確的——不是來時的方向。
那條路通往市委大院後門。
凌晨四點,天邊還沒有一絲亮光。但月亮還在,玉蘭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葉婆娑,像一個人在風裡反覆地比劃著什麼手勢。有一朵玉蘭花從枝頭落下來,在月光裡翻了一個身,輕輕落在地上,沒有聲音。
買家峻摸了摸睡衣口袋。
左邊是那封匿名信,右邊是韋伯仁留下的鑰匙。兩樣東西隔著一層薄薄的棉布,貼著他的身體,一邊是紙,一邊是銅,一邊輕得像一聲嘆息,一邊沉得像一句承諾。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省委黨校,梁仲明教授講完黨史課之後,被幾個年輕學員圍著問問題。有人問他,梁老,您講了這麼多革命先烈,您覺得他們身上最了不起的品質是什麼?
梁老想了想,說了一句話。
“不是不怕死。是怕得要命,還是去了。”
買家峻那時候不太懂。現在他懂了。
他把窗戶關上,把那碟潮了的花生米端起來,一顆一顆地吃完。花生米軟了,鹹味還在。他嚼得很慢,像在嚼一些嚼不爛的東西。
天快亮了。
遠處滬杭新城的塔吊已經能看清輪廓了,像一排沉默的巨人站在晨曦之前。安置房項目的那三棟灰色的樓,從這個角度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灰色的,沉默的,等待著一個答案。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花絮倩的短信,只有三個字:他來過了?
買家峻回了一個字:嗯。
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對話結束了——手機又震了一下。
花絮倩:他比我勇敢。
買家峻看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機關機,放在茶几上,起身走進臥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